采访约在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是星歌自己定的——刚开门营业前的一小时,她说“这时候店里安静,适合说话”。
我到STARRY的时候,门锁着。透过玻璃望进去,吧台上的灯没开,只有舞台方向亮着一盏小灯,有人影坐在那儿。
我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拉开,伊地知星歌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黑色的工作T恤,外面套一件深红色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落在肩上。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警惕,更像是习惯性的打量。
“记者?”她问。
“是的。约的两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早了五分钟。我喜欢准时的人。”
我走进STARRY。午后的光线从高窗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舞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照着一套孤零零的鼓组——那是虹夏的位置。空气里有轻微的灰尘味道,是那种刚刚打扫过的、livehouse特有的气息。
“坐吧台。”星歌已经走到吧台后面,拉开一把高脚凳给我,自己绕进去,打开冰箱,“喝水还是……”
她顿了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看了看,又放回去,换成一瓶矿泉水。
“水就可以。”
她把水推过来,自己也开了一瓶,没有坐,就那么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一只手臂搭着台面。那个姿势很放松,但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可以让你进来,但你得遵守她的规矩。
“第一次来STARRY?”她问。
“第二次。”我说,“上次来采访您妹妹。”
“虹夏。”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那孩子说了什么吗?”
“说了很多。”我打开笔记本,“关于您的事也说了不少。”
“是吗。”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丫头就会胡说八道。”
“她说您是最好的姐姐。”
沉默。
星歌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水瓶。吧台上方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过了几秒,她抬起眼,看着我。
“记者先生,”她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你是来采访我的,不是来替虹夏说好话的吧?”
“两者不冲突。”我说,“听她说了您的事,所以更想听您自己说。”
她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然后她绕过吧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不是吧台里面的工作位,而是和我一样的高脚凳,隔着一个空位。这个距离选得很微妙,不远不近,像是宣告:可以聊,但我还是我。
“想问什么?”她问。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我说,“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的?”
她想了想。
“中学吧。记不太清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那时候就是觉得帅,想学。后来发现弹得还行,就一直弹下去了。”
“听说您曾经收到过唱片公司的邀约。”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警惕,但很快又散开。
“谁说的?虹夏?”
“各种渠道。”我没有正面回答,“是真的吗?”
“是真的。”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学时候的事了。有个公司来找过,说想签约。”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抬起水瓶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我拒绝了。”
“为什么?”
她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身后某个地方,那里是STARRY的舞台,是那套鼓组的方向。
“因为虹夏。”她自己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丫头那时候刚上小学,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常回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她说着,转回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记者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伟大?”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放弃梦想,照顾妹妹,开livehouse——听起来像那种励志故事里的主角。”
“我没这么想。”我说。
“是吗。”她又喝了一口水,“那就好。因为我自己也不这么觉得。”
她把水瓶放在吧台上,双手交叠着撑在台面边缘。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也暴露了一些别的东西,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指尖有薄茧的那种手——弹吉他的人的手。
“我没觉得自己放弃什么。”她说,声音轻了一点,“那时候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人逼我。乐队那边的确闹得很僵,有人打了我一拳——”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脸,语气里没有一点怨气,“但我到现在也不后悔。”
“打您的人,现在呢?”
“和好了。”她简单地说,“我生日的时候还来演出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讲一段早已结痂的旧伤。但我看着她,想起虹夏说过的话——姐姐为了我,放弃了乐队。
“STARRY这个名字,”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那个表情变化了一瞬——很细微,但我看见了。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回舞台上。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虹夏说,是‘能成为将光芒照射到妈妈身边的闪耀的地方’。”
沉默。
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
“那丫头……记得这么清楚。”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舞台。那盏小灯还亮着,照着鼓组的轮廓。在昏暗的livehouse里,那一小片光显得格外温暖。
“妈妈走的时候,虹夏才九岁。”她慢慢地说,“那孩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去上学。我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有一天,我用一根缎带给她把头发扎起来,带她来看我的演出。”
她顿了顿。
“那根缎带,她现在还戴着。”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虹夏头上那个红色的波点蝴蝶结。在采访虹夏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谱架上,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从那以后,”星歌继续说,“她就说要打鼓。说要组乐队。说要让STARRY的名字更响亮。”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丫头,比我勇敢多了。”
“所以您开了这家店。”
“嗯。”她点点头,“我想给她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发光的地方。”她转回头看着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换一种方式。”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有电车经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STARRY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您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虹夏第一次上台演出那天,下着台风。”
“我听说了。”
“那天来的观众很少。少得可怜。”她的声音很轻,“演出前我在后台看见她们四个——虹夏坐在鼓后面一直在深呼吸,凉在调贝斯,喜多在角落里唱歌开嗓,一里——就是那个吉他手——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都白了。”
她说着,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一点。
“然后她们上台了。第一首歌乱得不行,虹夏的节奏都不稳。然后一里站出来了——就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弹了一段solo。”她抬起眼,“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孩子,以后会不得了。”
“所以您开始关注她。”
“嗯。”她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加了一句,“那孩子很有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恶意,更像是被看穿后的本能反应。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您接着说。”
“说什么?”
“说您自己。”我看着她,“刚才那些,都是关于虹夏的,关于乐队的。我想听您说您自己。”
她愣了一下。
“我自己?”
“嗯。比如说,”我指了指吧台后面那盒被她放回去的草莓牛奶,“您喜欢喝那个。”
她的表情变了——那种细微的不自然,像是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
“那是……”她开口想解释,又顿住。
“是虹夏买的?”我帮她接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看穿后的无奈,又像是某种微妙的认同。
“……对。”她承认,“那丫头说我喜欢喝这个,每次都买。”
“您确实喜欢?”
她沉默了两秒。
“……喜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点不甘愿,但又老老实实。
我又笑了。这次她没瞪我,只是垂下眼看着那盒草莓牛奶的方向,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比我刚进门时看见的任何表情都真实。
“还有吗?”我问,“比如,抱着玩偶睡觉?”
她猛地抬起眼。
“谁说的?!”
“这个不能说吗?”
“不是——”她顿住,脸微微红起来——是的,红了。那个气场强大、看起来像不良的STARRY店长,脸红了。
“那是……”她试图解释,“那是虹夏送的。生日礼物。那么多年了,总不能扔了吧……”
“所以还抱着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明白为什么虹夏会说她是“傲傲傲傲傲傲娇”了。这个在外面世界里独当一面的女人,在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变得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行为的小孩。
“记者先生,”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命的味道,“你是不是专门干这个的?”
“干哪个?”
“让人说实话。”
我想了想。
“可能是。”我说,“因为我真的想听。”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好吧。”她说,移开目光,落在吧台的木纹上,“你想听什么,问吧。”
“您后悔过吗?”
“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我说,“放弃乐队的时候,开这家店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刻,觉得‘如果不这样就好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有。”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个目光很坦然。
“有一年在游乐场,看见一群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带着孩子来玩。他们笑得很大声,孩子在前面跑,大人在后面追。”她顿了顿,“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妈妈还在,如果我没有接手这一切,我是不是也会那样。”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有一点苦。
“就那么一瞬间。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意义。”她说,语气变得笃定,“那些‘如果’,想了也没用。我有虹夏,有STARRY,有那四个丫头时不时来烦我。”她轻轻笑了一下,“够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她点点头。
“您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过整个STARRY——吧台、舞台、观众席、墙上贴满的演出海报。最后落在舞台那套鼓组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鼓面细微的反光。
“满意。”她说,转回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很淡,但很真实,“我有家人,有地方,有那四个丫头时不时来闹腾。”她顿了顿,“够了。”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她说得比刚才更轻,也更确定。
我合上笔记本。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说这些。”我说,“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没什么珍贵的。”她嘟囔着,“都是些陈年旧事。”
我没反驳,只是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那我就不打扰了。营业时间快到了吧?”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分钟。”她也站起来,“你坐会儿再走也行,反正也——”
她顿住,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STARRY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金色的脑袋探进来,头顶那根呆毛在门缝里晃了晃。
“姐姐——!”虹夏的声音,“我们来啦!今天可以练久一点吗?”
她推开门进来,后面跟着喜多、凉,还有一个缩在最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后藤一里。
“还没到营业时间呢!”星歌提高声音,“你们来这么早干什么!”
“想多练一会儿嘛。”虹夏已经跑到舞台边,跳上去坐到鼓组后面,“而且我们帮你打扫过了,你看,多干净!”
“那是我自己打扫的!”
“诶——那门口的垃圾是谁倒的?”
“那是——”
星歌顿住,看着虹夏狡黠的笑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喜多和凉已经走到吧台边。喜多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啊,记者先生!”她挥挥手,“您又来啦?这次是采访店长吗?”
“嗯。”我点点头,“刚结束。”
“店长有没有说很多话?”喜多歪着头,看了看星歌,“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
“说了很多。”我说。
星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衬衫口袋里,表情绷着,但耳朵尖有一点红。目光和我对上,她迅速移开,落在别处。
“走吧走吧,”她挥挥手,“不是要练习吗?上去练,别在这儿碍事。”
“好——!”虹夏从鼓组后面跳下来,跑向楼梯。经过星歌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在姐姐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姐姐,谢谢你请记者先生喝水。”
星歌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捂住被拍过的地方。
“谁、谁请了……”
“我看见你拿水给他了。”虹夏已经跑上楼梯,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姐姐最好了——!”
喜多和凉也跟着上去。后藤一里经过的时候,缩着脖子对星歌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消失在楼梯口。
STARRY里安静下来。
星歌还站在那里,手捂着半边脸,看着楼梯的方向。过了好几秒,她才放下手,发现我还在看她。
“看什么。”她说,语气凶巴巴的,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没什么。”我说,“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没有挽留。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正要迈出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记者先生。”
我回过头。
她站在吧台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头金色的长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那个……”她顿了顿,“刚才说的那些,别写得太那个。”
“哪个?”
“就是……”她皱了皱眉,“太煽情。我可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我说,“我尽量。”
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
我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给的。
“记者先生,我是伊地知星歌。号码是虹夏那丫头给的。刚才忘了说,如果文章里要写我,别写什么‘放弃梦想’那种话。我没放弃什么。我现在挺好的。PS:草莓牛奶的事也不许写。——星歌”
身后的STARRY,灯已经全亮起来。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鼓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乱糟糟的,但听着让人想笑。
我打字回她:
“草莓牛奶的事,已经写了。”
发送。
过了半分钟,手机又震。
只有一个字:
“喂!”
我笑出声来。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信息。
“我现在挺好的。”
是的。我看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