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讲故事︱兰州历史故事第87篇

     什川的梨花年年如期而至，如同黄河水东流不息。2025年，这片古梨园被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消息传来时，魏周江正坐在自家院落里，和三弦、扬琴一起，等待下午两点的到来。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与鼓子的缘分，始于十二三岁的懵懂迷恋。在皋兰县什川镇北庄村，他把自家两百平米的房子腾出来，挂上“兰州鼓子传习所”的牌子，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样做，仿佛只是听从某种内心的指令。每天下午，忙完地里的活计，他和妻子谭成华便雷打不动地开唱。农忙时节，他们夜里提前录好鼓子，第二天带到田里，挂在树上听。那些古老的曲调便这样飘荡在梨树间，与锄头、汗水、黄土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农耕与艺术，劳作与唱和，在此刻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

      这一幕让我想起兰州鼓子两百年前的形成轨迹。清道光咸丰年间，满族官员携八角鼓和清音子弟书来到兰州，与当地的曲艺剧种相遇、碰撞、融合。那是一个偶然的历史时刻，如果那位官员未曾到来，如果兰州方言未曾接纳这些外来的曲调，如果这片土地未曾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它们，今天我们听到的鼓子，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但历史从不相信如果。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八角鼓的节奏如何在兰州话的腔调里找到新的归宿，三弦和扬琴如何成为这片土地的声音，一人唱、众人和的表演形式如何在一代代人口中流传下来。

      魏周江的传习所里，每天下午的唱和，不过是这个延续了两百年的故事的当下章节。而这部“当下章节”，也充满了各种偶然的细节：他恰好出生在什川，恰好迷恋上鼓子，恰好有两百平米的房子，恰好愿意无偿提供。这些“恰好”堆叠起来，构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坚守”。但魏周江大概从不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对于真正活在土地节律中的人而言，唱鼓子如同种梨树，不过是生活本身。春耕时唱《金城后花园》，秋收时唱起《赞什川》，冬日农闲时聚在一起传承——鼓子的旋律从来不是表演，而是与节气息息相关的生命律动。

       这种律动，在什川的古梨园里找到了最恰当的共鸣腔。那些三四百年的古梨树，根系深达六米，牢牢抓住黄土地上极易流失的水土。而鼓子的唱腔，也以同样的方式抓住这片土地的声音，兰州方言的行腔，乡土气息浓郁的曲调，让每一个听者都能在其中辨认出自己熟悉的黄河、黄土、梨花。古梨树与鼓子，一个以根系固定土壤，一个以旋律固定乡音，共同构成了黄河流域农业文化遗产的完整图景。

      2025年什川古梨园申遗成功，魏周江说：“现在更得把鼓子传承好，让全世界都知道咱这的文化魅力。”他希望鼓子能走进校园，让娃娃们从小接触这门古老艺术。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年，兰州鼓子确实走进了张掖路小学，传承人陈增三教孩子们辨识三弦、扬琴，哼唱经典片段。两件看似无关的事，在时间的横截面上相遇，构成某种意味深长的呼应。

      但我想，鼓子真正的传承，或许不在于是否进入校园，而在于它是否还能像魏周江那样，与土地、节气、劳作保持血肉联系。当他把录音挂在梨树上听，当他和妻子在农闲时唱和，当他的传习所每天下午准时响起鼓声，那一刻，鼓子不是被“保护”的非遗，而是活着的声音，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确认自我、确认彼此的方式。

      什川的古梨园与鼓子，一个是农耕文明的活态遗产，一个是民间艺术的鲜活载体。它们在黄河岸边相遇，相互见证，相互成全。梨园为鼓子提供了最契合的演出场所，鼓子为梨园赋予了声音的记忆。当游客在梨花盛开时来到什川，听到梨园深处袅袅传来的鼓子声，他们听到的不仅是一种曲艺形式，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自己的历史对话的方式。

      或许，这正是魏周江们故事的最深寓意：真正的民间艺术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与土地、节气、劳作息息相关的生命律动。它不是被刻意保护的，而是自然生长的，如同那些三四百年的古梨树，无需过多照料，只要根系深扎，便能年复一年开花结果。鼓子的根系，同样深扎在这片黄土地上，以方言为根须，以曲调为枝叶，在每一个愿意聆听的人心中，开出花来。

      那花，在魏周江家传习所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绽放，雷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