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昆仑山上雪，大漠风中沙。

何者为真我，何者是虚花。

我立苍茫四望同，千峰不语立虚空。

忽然身化峰前石，始觉吾心在鸿蒙。

二

鸿蒙初辟何所有，混沌如鸡子。

盘古垂死化山川，左眼为日右眼为月，

呼作风雷，骨作金石，

而我今在何处矣？

但见：

春来百花为我发，秋至明月为我圆，

烹茶煮雪我是火，击磬鸣钟我是弦。

我是游鱼七秒忆，我是飞蛾一夜燃，

我是朝菌不知晦朔，

我是蟪蛄不识春秋，

我是大椿八千岁为秋，

我是彭祖八百寿为夭，

我是庄子梦中蝶，

我是望帝春心托杜鹃。

三

君不见，

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我本楚狂人，

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我今停杯一问之，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四

我曾踏雪寻梅，雪落我不知。

我曾临渊羡鱼，鱼逝我何悲。

我曾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曾独坐幽篁，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我曾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

谈笑无还期。

五

而今我立大江头，

看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过尽千帆皆是我，

我是千帆过尽后，

那一脉斜晖，

那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是流水上的落花，

我是落花间的啼鸟，

我是啼鸟声中的客舟，

我是客舟里的白发渔樵，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六

笑谈中，忽然闻，

维摩诘语：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

我本无我，何来我相？

人相我相众生相，

寿者相，

皆是虚妄。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七

心无所住时，

但见：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我在千江月里，

月在千江水间。

我是月，我是水，

我是千江，我是万里，

我是无云，我是有天。

我本无我，

何处不我。

八

钟声起处，

我立苍茫。

不知我立苍茫处，

或是苍茫立我旁。

钟声散入秋风里，

秋风散入明月光。

月光如水水如天，

寂然不动，

感而遂通。

原来我本非我，

我本在无何有之乡，

广莫之野，

彷徨乎无为其侧，

逍遥乎寝卧其下。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