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想象中不同。
海风潮湿阴寒,拍在单薄的裙上,冷,从皮肤寸寸渗透至肺腑。
夜色笼罩的海像一滩无边无际的墨水,走进去的人大概不是死了,而是被染得通体黢黑,以至于没人能再看得见他们。
2020年2月14日,24岁的我正站在中国最南端。
周南红再也找不到我了。
周南红有一家女装店。店开在宋家滩菜市场外水泥加盖的铺面,那一横排店,卖粮食酒、皮腰带、炒拉条、调料、清真锅盔。开在女装店旁边的是一家女鞋店,也卖包包配饰之类,老板是她的朋友,叫王萍,长得像只泰迪狗。
她们经常锁上店门,不知去了哪里。
我放学回来,抓着书包背带在门口徘徊,透过橱窗玻璃向内张望:灯是黑着的,帘子是拉住的,人是不在的。
好饿,找不到周南红,身上也没有钱。
“你在哪啊?”我借了皮革店老板的手机,拨给周南红。
“你去找你刘姨吧,我给她说一声......不准去找你爸!听见没有?”
我挂断了电话,心想他跟你一样都是不肯还巢的自由鸟,我去哪能找得到他?
我没去找刘姨,她很好,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去。
我时常幻想如果刘姨是我的妈妈,一切会怎样。想得越多,越没办法再当作普通长辈对待她,也没办法正视如此幻想着的自己。如果我的狼狈不堪,完全暴露在无辜的她面前,一次次地,不加掩饰而真诚地,这对彼此是一种怎样的尴尬和为难?
我去找王晓军了。他是姚蕾介绍的高二学长,我跟着他们吃过两回烧烤。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动不动爆粗口,有一次玩到有点晚,他还把我送回菜市场,看着我进了周南红的店才离开。
晚上八九点,我回到女装店,黑灯瞎火,周南红夜不归宿。我转了一圈又回到晓军家。
我问晓军:“可以在你家过夜吗?”
晓军的眼睛闪动着:“那你悄悄进来,别让我妈知道。”
我和晓军睡一张床。他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脸,问我为什么哭。我钻进他怀里,他抱住我,抚摸我的背脊,然后把手放进衣服里,四处游走。他的掌心覆上我的小腹,然后攀上我的胸,问可不可以。我只顾着哭。他脱掉了他的衣服,然后剥落了我的。
自此之后,周南红消失的日子里,我都藏在王晓军这里。有天女装店依然黑灯瞎火,然而我误判了,周南红打电话给刘姨,发现不知我踪迹,又打给姚蕾,套出几个我可能在的地方。
然后晓军家的门铃就响了。
“把我女儿交出来!”我听见周南红在门外嘶吼,赶紧躲在了晓军的书桌下。
“晓军,晓军,你就说我不在,求求你,我不想走!”我哽咽着朝晓军望去,他引火烧身般嗫嚅说他也没办法。
“你女儿就是个恬不知耻的贱货,嗡嗡嗡一个劲儿往我们家飞,你搞清楚状况吧!”晓军的妈妈不甘示弱。
“我不跟你多说废话,你让宋学美出来!”
晓军把我的书本统统塞进包里,然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学美,你就跟你妈妈回去吧。”
“王晓军,我算看清你了!”
我涕泗横流甩开他的手,背起书包大步迈出房间,走到客厅门口,两个女人都站在那看我,好像我是一只误闯民宅的野猪。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得体地从这个门出去,脸上就被重重甩了一个巴掌。霎时天旋地转,泪水如滚筒洗衣机飞出的水珠,耳畔沙沙作响,余音绕梁。
“走!”周南红抓住我的衣领,推搡我出了门,回头狠狠剜了王晓军妈一眼,“小孩不懂事,你这个老黄花菜也是吃屎的?”
周南红坐在女装店的柜台上,拄着头,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她不理我,只跟王萍讲话。
她对王萍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育我了,也许是跟了宋文的劣质基因吧,我生性不安分、不学好,她多么希望我成为一个向善向美的孩子,可是我又是如何一瘸一拐朝着歪门邪道上大步流星地走去,毁坏了她的期待,幻灭了她的人生。
王萍小声附和,说周南红太慈爱了,孩子应当日常多教育才能乖乖巧巧。周南红问怎么教育,王萍跑到隔壁鞋店,过会拎来一根沉甸甸的铁棍子。
“不,我不打她,那时候我爸打起我来手下没轻重,我当时就发誓,以后宁可让我的孩子长成混球也绝不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套。”
王萍转向周南红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翻着白眼。
“你为啥不去你刘姨家?”周南红终于跟我说话了。
因为她比你更像一个母亲。
周南红扶着额头说,罢了,睡觉去吧,又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去找你爸,你爸说要给你下个月生活费。”
周南红找我时乱了阵脚,情急之下给我爸打电话,来龙去脉他自然都知晓了。所以我接过钱时,他冷不丁夹带了一句:“跟你妈一个德性。”
“什么意思?”我颤抖着。
“都是骚货。”他云淡风轻地说着。
“你难道不是X养的吗?”我朝他吼道。
然后我又得到一记耳光。
回到女装店,我把那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周南红没注意到我眼角的泪水,语重心长、仿佛我们无比亲近地说:“给你配了一把店里的钥匙,还买了一台手机。以后不准再去王晓军家了,他不是一个好男孩,只是玩玩你而已。”
我笑着抬起头,眼泪却直线似的往下掉落。
“你能分的清什么是好?真搞笑!天天睡在嫖客堆里,都四十岁了不还是被玩玩而已?你玩清楚了吗?”
周南红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红着眼眶和我一起发抖。
“其实林子也是玩玩你而已吧!你可小心别被骗了!”我竭力搜寻任何能刺伤她的话,逮到什么说什么,只要能伤到她就好。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婊子!你要觉得不够解气,那我也是婊子好了!我们母女都是婊子,都是娼妓,都是没人要的脏货贱货!”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
得到了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耳光。
林子是她的二婚对象,虽然还没结婚,但我知道她抱着很大的期待。
她期待着这份婚姻,发誓要把它经营好。她期待着,就像少女期待纯洁甜蜜的初恋,仿佛林子是一个带她走出生活的泥潭,让一切都好起来的救赎。
我刺痛她了。
她哭得很伤心。
无所谓,我刺痛她了。
姚蕾在电话那头呜呜咽咽,说有个女生挑衅她,还打了她一巴掌。
我坐着公交车摇了一个小时才见到她。
“你怎么样?”
姚蕾把脸伸过来,白嫩的皮肤上赫然一道红印,半边都肿起来了。
“疼吗?”
“疼啊,那个女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说我抢了她男朋友,还说如果不和李想分手,就找一堆人来弄我。”
“李想怎么说?”
“李想说别理她们,她们觉得无聊就不会再来了。”
“我保护你,以后我送你回家。”
这天我和姚蕾从学校出来,准备坐公交,几个男男女女四面八方走过来,把我们围住了。
“你就是姚蕾吧,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一个壮壮的男生挡住我们。
我把姚蕾护在身后:“想干嘛?”
一个女生靠近我,把手伸向姚蕾,攥住她的头发,忽然用力扯紧了。姚蕾一声吃痛。
我拨开了女生的胳膊,瞪着她:“讲点道理吧!”
“跟骚货有什么道理可讲?”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我已抓住她的长发把她摔在地上,疯狂地用拳头砸着她的脸。周围的男女在踢我,打我,可是我不躲也不跑,只是执着地把巴掌和拳头都投向压在身下的人。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打架这么厉害。
姚蕾扶着我回到女装店,还没进门,就听见林子和周南红在争吵。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怎么一结婚就原形毕露了?”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是这样啊,你又在装什么蒜?”
他们刚结婚,但准备离婚了。
姚蕾说要不我们去菜市场转一圈吧。
等再回来,林子已经走了,店里只有周南红。
周南红满脸泪痕,鼻头红红的,鼻翼一吸一吸,扶着我坐下,给我擦碘伏。
她平静地说:“你们学校的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你被开除了。”
“......”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告诉家长?你做什么事情一直都是这样,闷油瓶似的自己做打算,又都是些馊主意......”
“因为非常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在......然后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这辈子就这样吧,已经这样了,”周南红用手背揩眼泪,“怎么就这样了......”
我从小就好奇,大海是什么样的。
每遇见一个人,我都会问他们,你见过大海吗?
宋文说别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王晓军说把黄河变成蓝色就是大海了。
姚蕾说大海很美,也很危险。
王萍说大海没什么特别的。
我攒够了路费,扔掉电话卡,来到这个新的城市打工。也许会在这里生活很久,也许会离开,也许会某天走进墨汁一样的大海,变成看不见的人。
周南红,你忘记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