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资源网-【黄河·冬之歌】李养龙:冰封的河炽热的心

【黄河·冬之歌】李养龙:冰封的河炽热的心

冰封的河炽热的心

李养龙

晨雾如纱，浮在结冰的河面上，我裹紧羽绒服站在水文观测房的观测台上，看站长老郭手握冰镐，一下一下凿向那层厚厚的冰甲。30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同样的位置，只是那时没有这么厚的棉大衣，也没有随时能加热的暖瓶。如今，我站在他们中间，感受着现代水文监测仪器与传统设备的奇妙交融，仿佛听见了黄河冬日里一曲跨越时光的变奏曲。

老郭远远看见我后，拿着对讲机与观测房里联系：“小张，带李老师来看看我们现在的冰期测流设备。”老郭朝我招招手，小张从观测房出来，与我一起开始今天的采访。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在一起聊了很长时间。小张是前年刚招聘来的水文水资源专业研究生，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各种电子设备。

我们沿着新修的水文专用观测防冻水泥台阶往下走去。老郭的冰镐落下，冰屑飞溅，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现在这冰，还不是最厚的。”他喘着粗气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我接过他递来的温度计，零下15摄氏度的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实际上现在的冰期，黄河测流可以不进行人工凿冰，但老郭习惯了，总是早早地把当天要测的测点处，用冰镐凿个不大不小的坑，像是施工放线，这样方便小张使用新仪器现场直接工作。

“30年前我父亲那会儿，测流全靠人力和经验，凿冰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工具和方法。”老郭一边用铁锹清理冰坑边缘，一边回忆道，“没有这些电子仪器，流量全凭流速仪测完再人工计算，有时候冰太厚，一整天只能测一两个点。”他指向不远处的一间简易观测房，那是20世纪70年代建造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用红漆写的标语。如今，那间房已被改造成了工具存放室，里面陈列着几代测流人使用过的工具——从最原始的各种仪器到现在的ADCP（声学多普勒测流仪），还有站上现在使用的融雪型雨雪量计、雷达冰厚测量仪、视觉测流系统、光电测沙仪、冰期泥沙在线监测设备等新仪器新设备，构成了“天空地”水文立体监测网络。

小张熟练地组装着ADCP。“这玩意儿可比以前的设备先进多了。”小张边调试边说，“不用直接接触水流，就能测出不同深度的流速分布。”老郭好奇地凑近观察，眼中既有对新技术的好奇，又有对旧时光的怀念。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老郭接过话茬，眼睛望着远处的河面，“每次测流都要先人工凿开一个足够大的冰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流速仪放下去，一旦流速仪入水，就不能再出水面，一定要一口气测完，因为流速仪出水后很快就会结冰，测验精度就没有了保证。”他比画着当年凿冰的动作，“这手上的老茧，都是那时候留下的。”老郭说。

我注意到小张的操作台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表。“现在的数据可以实时传输回中心。”小张解释道，“系统会自动分析并给出初步的判断，不像以前，测完数据还要手动计算，经常熬到深夜。”老郭凑过去看，虽然不太懂那些高科技玩意儿，但看到年轻人认真工作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天下午，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主河道的冰层异常坚固。老郭建议采用传统冰钻车凿冰测流。“这样虽然麻烦，但很有把握。”他说。小张则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一种新型的电热凿冰器，能够在不破坏冰层结构的情况下，局部融化出一个观测洞口。

“试试这个。”小张邀请老郭一起操作，“您指导位置，我来操作设备。”在两人的配合下，一个完美的观测洞口很快形成。老郭小心地放入传统流速仪，而小张则同步启动了ADCP进行对比测量。当两组数据几乎完全吻合时，老郭惊讶地挑了挑眉：“这玩意儿，真神奇！”

老郭说：“我父亲那时凿冰全靠人工，我工作时间不久就有了冰钻车，但冰钻车体积较大、笨重，下河很是不便，这种新型的电热凿冰器就不一样了。”小张又采用无人机搭载红外相机进行辅助观测。他熟练地操控着无人机，屏幕上实时传回清晰的河面图像，连冰层下的水流纹理都隐约可见。他说，这个是最新型仪器，水文测验技术规范中还没有，暂时还不能进行正式的水文监测，现在还处于试验阶段，为新的规范提供实验资料。

回到水文站，老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轻声说，“记录了20世纪50年代的黄河冰期测流数据。”我接过那本珍贵的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有些笔画力透纸背，显示出记录者当年的专注与用力。

一面墙前的桌子上，放满了以前水文站职工手写的观测记录，泛黄的纸张上，数据和观察笔记依然清晰可辨。小张轻轻抚摸这些珍贵的历史资料说：“这些都是前辈的心血，我们现在使用的全国水文大数据库，源头就是全国水文人的这些手写记录。”

我们围坐在老郭的办公桌旁，再一次分享各自的故事。老郭讲述了20世纪70年代一次惊险的测流经历：当时冰层突然破裂，他和同事差点被困在大河中央，救援过程还上了新闻。小张则分享了去年冬天，他们如何利用新技术，成功预测了一次罕见的冰坝形成过程，避免了可能的灾害。

夜色再次降临，窗外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文观测房的灯光依然明亮，屏幕上的数据不断更新，记录着这条大河冬日里的心跳。老郭已经休息，小张接替了他的夜班，继续监控着大河的各项指标。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黄河各监测点的动态数据，工作人员通过电脑系统分析着冰情变化趋势……

我站在河边，看月光下的冰面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我知道，明天清晨，老郭依然会第一个推开观测室的门，小张依然会背着黑色双肩包在冰面上凿出温暖的洞，而我，也会继续用文字记录下这些平凡的英雄故事——他们用坚守，诠释着黄河的冬日壮歌，用温暖对抗着寒冬的凛冽，让这条母亲河在冬天里，依然流淌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黄河冬日最动人的风景：不是冰封的壮阔，不是雾凇的绝美，而是那些在冰雪中依然挺立的身影，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每一寸河道，是他们用温暖编织的每一个冬日记忆。就像老郭说的：“冬天再冷，心里头有团火，就啥都不怕。”而“这团火”，正从一代代水文人的胸膛里，传递到冰层下的水流中，传递到每一个仰望黄河的人心里，永远滚烫，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