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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三章 “疯”行九州 (中)

【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三章 “疯”行九州 (中)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2-28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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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三章 “疯”行九州 (中)

第二十三章    “疯”行九州(中)

愁云继续笼罩在朝歌的朝堂。
继太师箕子发疯,卜史向擎也因目睹了师父的献祭而变得神志不清。他整天蓬头垢面,或是呆傻地自言自语,或是狂笑奔跑,疯癫的笑声一路传进朝堂。
“疯了,都疯了。”商受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暴涨,闪过对神巫一派最后的蔑视,“既然心智已死,这躯壳留着也是累赘。来人,去把他给拖走,祭了他师父吧。从今往后,朕的朝堂之上,不再有这等装神弄鬼的喧嚣!”
此言一出,肃杀的寒意顿时掠过大殿。离商受最近的费仲被吓得身子一颤,向来唯商受马首是瞻的他,此时也不禁心头一凛,觉出几分荒唐来。
虽说他向来与那帮死板的老家伙们势不两立,可向擎终究不同,他是大巫衡亲手抚养、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看出向擎身上承载的,是那股伴随着大商祭祀炉烟火升腾了数百年的灵性。而且他并非真的痛恨神礼,只是生厌那套借着“天命”或“先王成法”来束手束脚的死板教条。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大王会反神反得如此彻底,那是要将那敬畏和信仰的大商根基一起铲断的疯狂啊!
他喉头涌动,觉得有话要说,就在他脚步将动之际,衣角忽然一紧。他用余光一扫,原来是尤浑在暗影中死死拽住了他。那不是阻拦,而更像是求生本能的挣扎。尤浑没有抬头,只是用眼神疯狂地暗示费仲看大王那双烧红了的、不带半分人性的眼。在那双眼里,此时朝堂内的每一位,都是他可以随手掐死的卑虫。
费仲心头一凉,生生止住了步子,原本在胸中翻涌、已到嘴边的那些关于“礼不可全废”、“疯者不当以死祭”的话,却在抬头的瞬间,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变成了满额头的冷汗。他悄悄退回,与尤浑并肩缩在阴影中。
“慢着!”
就在群臣噤若寒蝉之际,唯有梅伯大步出列。他没有高声疾呼,也没有哭诉冤屈,而是缓缓跪下,抬起双手,从头顶取下那象征身份与法度的冠冕。他双臂平举,将冠冕托过头顶。那一刻,他托举的不再是木石珠玉,而是摇摇欲坠的大商最后的尊严。他没有看那寒光闪烁的屠刀,而是死死盯着商王那双布满血丝、由于狂妄与暴戾而烧得通红的眼。
“臣闻,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君之将狂,必弃人伦。”梅伯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响,“大王要杀向擎,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大王害怕!”
“你,”商受眼底的暴戾猛然被按捺下去,气势生生被减弱了不少,整个人显得阴沉而莫测。
梅伯挺直脊梁,毫无惧色,字字铿锵,直指商受内心:“箕子和向擎疯癫,都是为自保避祸,不是为乐。大王为何不敢问他们为何发狂?究竟何以逼人至此?”
商受那由于暴虐而扭曲的脸庞抽动着,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笑声:“好一个梅伯……你这是要怪朕喽!你巴不得要说朕才是那个疯子是吗?”
“老臣不敢!”梅伯迈前一步,声若洪钟,“昔日先王,见谏如见镜,不怒其照。今王上视直言为刀斧,碎镜灭忠。大王若觉得这天下人都疯了,那是因为大王您,早已将这天下当成了屠场!”
这一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猛地在商受耳边崩断。商受“嚯”地站起,那不是震怒,而是某种神性与人性彻底毁灭后的疯狂。他一步步走下玉阶,猛兽一样逼近梅伯:
“好,好,好!”商受低声咆哮,暴戾的气息从口鼻中喷出,“既然你们喜欢这般清醒地指责朕,那朕便要教教天下人,什么叫清醒的代价。”
“来呀!”随着商受一声令下,梅伯被拖至殿外。顿时,殿外响起了利刃铿锵和梅伯的惨叫声。梅伯那身象征忠骨的傲肉,顷刻间,被生生剁成了连神灵都不忍卒睹的肉酱。
大殿上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梅伯被剁成肉酱的惨状,成了群臣眼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商受那双因狂乱而充血的眼睛,缓缓移向了另一神权派老臣商容。
商容的心在滴血,但他迫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因为他太了解眼前的这头困兽了,现在的大王,要的不是谏言,而是顺从,还有崇拜。
于是他缓缓出列,没有表现出恐惧,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与深深敬畏交集的神情。他颤巍巍地跪下,声音温和得如同长辈在叮嘱远行的游子:
“大王神武,方才那一怒,隐有开天辟地的威严。老臣侍奉三朝,今日方见大王真正摆脱了凡尘礼法的枷锁,成就了前无古人的自在。这种‘大自在’,非凡人所能仰望,连天上的神灵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商王双眉一挑,这番话像一盏凉水,浇在他焦躁的杀意上。他冷笑一声:“商相,你这老骨头尽管来教训朕吧!”
“臣不敢。”商容伏下身去,姿态极其卑微,语气却愈发诚恳,“只是臣这副残躯,早已跟不上大王这如日中天的志向了。臣老了,眼花了,看不得大王这如烈火烹油般的盛世景象,只觉得目眩神迷。老臣想,若能带着大王这份‘不拘礼法’的浩荡恩典,回乡为大王日夜祈祷,看大王如何重塑大商乾坤,那才是老臣余生唯一的福分。”
“呃……” 商王听罢商容这出其不意的膜拜,竟一时语塞,心头最后一点杀意竟化作了狂傲的满足。他的威权终于让这些人怕了,折服了,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于是,商受放声大笑,挥了挥手:“好!既然商相识相,知道朕的路你走不动,那就回你的乡野去,替朕看着这天下如何变样!”
商容赶紧谢恩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踏出宫阙,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敢抬头回望,那座在夕照下显得阴森沉重的宫殿,已不再是成汤子孙的祖宗之地,而是一座困着野兽的狰狞巢穴。
此时,原本在殿内力主王权、试图架空神权枷锁的费仲与尤浑,也被这淋漓的鲜血震慑得遍体生寒。他们曾以为大王是这大商最锐利的破阵刀,能劈开那些腐朽的旧习,可直到梅伯的血溅在他们靴尖上,他们才惊觉,这柄刀早已失控,它不分敌我,更无视法理。
两人匆匆穿过幽深的回廊,脚步沉重急促。费仲并未如往常那般理顺官袍,而是任由鬓角冷汗流淌。他并非畏死,而是畏惧大商自此坠入无序的深渊。
两人一路疾行,顾不得擦拭靴尖上的斑驳血迹。待内侍层层传唤、推开宫门的那一刻,费仲和尤浑甚至没等站定,便齐齐跪伏在地。
费仲脸色惨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王后!大王此举,已非在求权,而是在自绝于天下!他不循古礼、不敬神明也就罢了,可如今……如今这朝堂已全然无序!这分明是要拉着大商的基业,一同沉沦啊!”
尤浑亦是老泪纵横,伏地哀告:“王后快去看看吧!朝堂之上,碎的不只是梅伯的骨,更是大商的国运。如今这疯狂的潮水,唯有您能拦上一拦了!”
原本端坐着的王后苏己听着这两人凄惨的哭告,猛地站起身,那张向来稳重的脸上,此时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你说什么?” 苏己的嘴唇轻颤,手中原本紧攥的一串玉饰猝然断裂,圆润的玉珠叮当作响,散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在此之前,她虽忧心商受的恣意与狂妄,但从未预料到他竟会彻底“入魔”。如今的大商朝堂之上,那些沟通天地的巫史,清醒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要么逃了。他这不是在清理朝堂,而是在亲手焚毁大商的魂魄。
殿外,暮色沉沉,远方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却不再是祈求丰饶的乐章,倒像是这庞大帝国濒死时的沉重喘息。苏己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内心一阵悲凉。在这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窒息感中,她紧锁眉头,脚步沉重地踱来踱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试图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
终于,她停下脚步,推开窗棂。虽然天气已渐转暖,远处的麦苗正从严寒中缓过劲来,可她心里清楚,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节骨眼上,如果神权崩塌带来的动荡引发了民心的溃散,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大王疯了,朝堂乱了,可大商的子民还得活!”她深吸一口冷气,坚定地说道,然后强撑着坐回位子,神态很快又恢复了王后的威仪。
“费仲,尤浑。” 苏己的声音虽因极度紧绷而略显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去传余旨意,即刻开仓赈粮。就在这麦苗转青的关口,先把百姓的肚子填饱。只要社稷的根须还在土里,大商就还没亡。既然大王要教天下人什么叫清醒的代价,余便教这天下人,什么叫活下去的指望。”
领命去抓向擎的侍卫翻遍了行宫内外,谁曾想,这疯子竟不知钻进了哪个犄角旮旯,他们搜遍了偏殿也无半分踪影。
“罢了!”商受听了,猛地掼下手里的酒爵,“暂且记下。待寻到那疯子,直接拖去祭了,省得在这碍眼。”
他这满腔的杀意像是重重挥出的一拳,却擂在了棉花里,激起一股无处排解的郁结。他环顾四周,唯有冷冰冰的梁柱和那炉火中尚未熄灭的余烬。那股狂傲的气势终究是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阴郁。
“来人,去请王后。”他重新坐回榻上,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不多时,苏己绣屦细碎的足音步入殿内,她轻启朱唇,语声如温玉:“大王何故自恼?余来迟也,愿为大王满上一爵,消一消这心头的燥气。”
她抬手示意,命人将殿角的炉火重新点旺。随着火光跃动,酒气的醇香在暖意中弥漫开来,瞬间冲散了方才那股冷冽萧杀的清冷。感受到王后温存的商受,脸上的阴翳终于散了几分,嘴角浮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他提起案上的酒尊,在两只青铜爵中缓缓满上,将其一推过去,说道:“王后来得正好,陪朕喝几杯。这朝堂太清冷了,只有在你这儿,朕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被万众瞩目的怪物。”
苏己心头微动,深知眼前的男人虽是天下共主,却也是这世上最孤独的疯子。她接过酒爵,指尖轻触他的手背,温声道:“大王言重了,苏己此生,不就是为了给大王守着这点暖意么?”
在商王醉酒微醺时,苏己伏在他膝头轻声温语:“大王,向擎不过是悲伤过度,失了心智,已经是个废人,随他去吧。留他在深宫角落里自生自灭,也全了大王昔日对大巫的仁厚。”
“既然王后开口,便由他自生自灭吧。”商受端起爵,刚才微醺的眼神又变得锐利,“朕要杀他,非是因为那几声聒噪的哭丧,而是因为东征在即。这朝堂内外的神巫余孽若不扫净,要朕如何放心离都?大商的后方,绝不容有人再借神之名,在朕背后指手画脚。”
苏己一怔:“怎么,大王已经决定了亲征东夷么?”
商受点头,将爵中烈酒一饮而尽:“恶来与飞廉已领前部先行。东夷蛰伏七载,此番来势必凶,唯有朕亲往,方能将其彻底击碎,永绝后患。”
他转过头,大手覆在苏己的鬓发上,语声虽冷,却带了几分托付的沉重:“这大后方,便交托给王后了。替朕守好这座城,等朕归来。”
苏己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得意:商受亲征,正合她意。唯有大王离京,离了朝堂,她方能真正放开手脚。万民失了神灵的庇佑,便如无根之草,心魂俱丧。她要做的,不仅是去抚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更是要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去平息那股因大王悍然弃神、践踏祭坛而引发的滔天怨怼与惶恐。
她缓缓抬头,眼中已换上一抹深重的忧思与决然。她紧握住商受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声道:
“大王既然为大商亲征东夷,余也要为您守好这大商的根基。朝堂肃杀已久,人心浮动,余愿代大王安抚万民,施恩布泽,让他们知晓:纵无神谕,大王之威亦能平乱。”
商受将苏己揽入怀中,欣慰道:“好。有王后在,朕东征便再无后顾之忧。”
苏己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沉重,商受挥剑斩断了神权,也斩碎了万民心中维系了数百年的安稳,而她将为这摇摇欲坠的大商,缝补最后一丝民心。
晨雾低垂,群山初醒,山风正穿过剑门关的狭隙,扑面而来险峻而清冷的草木气息。
周昌仿佛大梦初醒。亦立于他身侧。
这位引路的青少年依旧神色平静,衣袂随风而动,声音如古泉出石:“西伯,且收敛心神。再向前行数百步,便可见周发的队伍,已在前方等候多时。”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双手托起,郑重递上。
“西伯,这是长老命我在此交予您。此为各族潜伏之布局图。”亦的目光落在帛书上,语调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分量,“羯黎各族,皆为天命所系之部族,沉潜已久。如今大商气数紊乱,王道将倾,这些部族已在幽暗之中布下死局,只待西伯一声令下,便会破土而出,听您调遣,助西伯重定天下。”
周昌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帛卷。入手的一瞬间,他只觉那分量重逾千钧,仿佛握住的是千百年来沉默的等待、未出鞘的杀意,以及一条再无回头的路。
亦说完行礼转身,身形如一抹残烟,迅速消融在剑门关重重叠叠的晨雾与林影之中。
周昌抬起头,山谷间唯余风声呜咽。他紧紧攥着那卷发烫的古卷,回身,望着眼前这条通往周地的崎岖山路。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他便不再只是大商的西伯侯,而是承载着幽暗中千百部族天命的复仇者。
远处的薄雾尽头,已经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和连绵的甲胄寒芒。周发亲率的接应精骑,正撕开黎明的寂静,向他奔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
周发一马当先,他已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三夜。甲胄缝隙里侵满了冷冽的晨露与干枯的草屑,那张年轻坚毅的脸上布满了血丝,双目因为极度的焦虑而显得有些凹陷。每过一个山口,他都觉得心口像被毒蝎蛰了一下——若父亲未能如期出现,那大商的深宫便是他下一个目标。
“父亲!”
当那道清瘦、略显佝偻的身影终于撞入视线时,周发只觉浑身的血液猛地冲向头顶。他竟顾不得拉稳缰绳,在战马尚未停稳之际便飞身而下,狼狈地在乱石间踉跄了几步,冲到周昌面前。
“发儿!”周昌也欣喜若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发一把扶住周昌的双臂,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几乎要陷入那层薄薄的衣料里。在确认那温热的体温后,周发一下子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嘶哑与狂喜:
“父亲!果然!您果然在此!”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惊惧全部吐出:“飞熊……飞熊此前指点孩儿,说西岐的天命未绝,让孩儿死守剑门关下,必能迎回主帅。孩儿当时心如油煎,半信半疑,没想到……没想到先生神机妙算至此!”
周昌听闻“飞熊”二字,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当日在渭水之滨,那执竿垂钓、自比飞熊入梦的奇人,再看着发儿那张被汗水与尘土糊住的脸,又感受着怀中那卷冰冷沉重的帛卷,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拍了拍周发的手背,那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西岐的、充满生命力的骨肉,确定不是在梦中。
周发也紧紧攥着父亲那粗糙而微凉的手掌,眼眶通红。没人知道,自西伯被传出在逃亡中被劫失踪的消息后,这位年轻的西岐少主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那数月,西岐军帐内死寂如坟。周发守着空荡荡的主位,只觉群龙无首,前路茫茫。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不顾一切杀入朝歌救父之时,帐外忽报有一须发皆白的古怪老者求见。
那老者自称“飞熊”,生得仙风道骨,一双眼仿佛能看透万古兴衰。
“周公子不必惊忧。”飞熊立于帐中,气定神闲,指着沙盘上的剑门关一线,淡淡开口,“西伯此番虽有惊变,然天命护持,定能化险为夷。你且亲率精骑去往此地守候,不出三日,宗主必归。”
周发当时听得半信半疑,可那老者身上自带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于是他孤注一掷,带人没日没夜地赶到这乱石丛生的关口,直到这一刻,那悬了数日的心才终于重重落了地。
“父亲,果然如那飞熊先生所言,您就在此处!” 周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若非那位老先生指点,孩儿怕是早已没了分寸,更不知会闯下何等滔天大祸。”
听周发一番讲述,周昌感慨:“天命所在,果然分毫不差。”那场渭水河畔看似随意的偶遇,竟也早已在那时布下了今日的生机。他的语声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坚定,“天意归心,这兴亡之势,已是分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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