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喊歌、“比”和军队文化

一位声乐老师为部队辅导唱歌，她觉得战士们的发声方法不科学，于是就想纠正。她很认真，从发声的原理到口型，呼吸运用等，一点一点地示范讲解。她还将某些队列歌曲做了处理，想使它们不至于过于生硬。但是她发现，战士们变得不会唱歌了。她不理解，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告诉她，你教的是唱歌，战士们是喊歌。是可着嗓门，使出浑身劲地喊，是吼。这二者是完全不同的。

你听过战士的拉歌比赛吗？放电影前，开会前，只要是集会，你就听吧，先是从拉歌开始，然后就是一场混战。一个连比一个连嗓门大，喊声高。第一个挑战的，一般是自己先来一首，然后 “发难”：某某连，来一个！某某连，来一个！被点名的只能应战。但是往往不等应战者唱完，周围的连队开始起哄了：某某连唱的好不好，再来一个妙不妙！有的还加一个尾音：妙妙妙！接着是一片掌声。这时，比的就是哪个连队嗓门大，声势高，能把对方压下去。如果被压的一方撑不住劲，准备唱一首时，拉歌的马上来了精神：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好像乡下的大姑娘。那个〝娘”还要发去声，有意把那个尾音挑得高高的。这时进入僵持阶段，大家各不相让，谁也不愿意甘拜下风。对任何一方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组织力量，坚决地顶回去，要么就唱一首试试看。可是，等你开口，只要那么几句，事情就来了，马上给你“加油”。如果偏偏碰到起歌的音起高了，那可好了，早在这儿等着你，看你怎么上得去。到了这时，唱歌的也怯火，一阵排炮式的猛轰，这时如表现得犹豫不决，想上也上不去。这可给了拉你唱歌的人以机会，或者给你猛“打气”、“加油”，或者是“嘘〞声一片，出你的洋相。这时，拉歌进入高潮，达到白热化。歌声伴着有节奏的掌声，加油与起哄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谁都要使出吃奶的劲，恨不得压过对方。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是喊，不是吼，行吗？再说，像《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就不是什么美声唱法和民族唱法的问题，也不是发声方法科学不科学的问题。

军队的文化生活比较单调，也不可能不单调。白天兵看兵，晚上兵看星。有一场电影，一台节目，一场演出，那是战士们的盛大节日。连有演唱组，师、团有演出队，但也不可能天天演出。于是，篮球就成了战士们最经常的活动。在军营，哪个连没有篮球场呢？即使是在野外，裁一根杆子，钉一块板子，绑一个筐子，篮球就能打起来。从边防到大军区机关，从陆军到海军到空军，那儿能少了篮球呢？所以，几乎可以说，军队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篮球文化。

比，是军队、特别是基层源源不断的推动力。只要说比。就来了精神。不怕你懒，不怕你不思进取，不怕你偷奸耍滑，只要一比，就能让你坐不住，就能治了你的毛病。在连队，射击可比，投弹可比，走路可比，紧急集合可比，整内务可比，就连吃饭睡觉，拉屎拉尿都能比。比时间、比速度、比质量、比扎实、比干劲、比决心。

1965年，我所在的团从莎车移防至和静，要在一片戈壁滩上建营房，一切都是自己动手。我们连是先期抵达的部队，先是在天山深处的岔子沟伐木头，后是在和静县几十公里外的哈麻胡提农场开荒种地。

在戈壁滩上种庄稼，第一件事就是放水压碱。新疆南疆的土壤中含碱量比较高,不经过压碱这道程序，种子拱不出地面。就是出了地面，也得让碱碱死。要压碱就得放水，放水就得挖排碱渠打棱坎。打棱坎是将一块地用棱坎围住，然后向其中灌水,一般要灌到接近棱坎高度。等到水下降了，在下降的过程中将土壤中的碱溶解并渗入地下，就可以播种了。所以开播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打棱坎。一般要求棱坎高四五十厘米，五六十厘米，高的还有七八十厘米，上宽一般三四十厘米，底宽要求更多。我们那时根据时间和任务的需要，每人每天须完成三十米。打棱坎是个力气活，每一条棱坎都是靠力气堆成的，要想偷懒是没门的事。我当时担任班长，有八九个兵。其他班是一人一段，各自为战，我们是协同作战，有分工有配合。有的打头，把握方向，不至于打歪，要是打歪了，再做调整，还得搭进时间和体力。大部分人的任务是堆土，一条棱坎能不能很快地堆起来，就看这几个人了。再则就是整修，将堆起的棱坎拍打实。这种流水作业，既有速度又有质量，而且从无返工，硬是还拿了几次流动红旗。

现在想起来，不就是那么一面流动小红旗吗？值当吗？可在当时，这可是大事一桩。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就等着测量的人公布各班数字了。虽然各班自己心中都有数，但加上质量等因素，还得等到评比小组说了算。晚饭前，全连集合,等着宣布成绩，第一名宣布后，当着全连干部战士的面，从连首长手中接过小红旗，举手敬礼，全连鼓掌祝贺。开饭时，虽然已是饥肠辘辘，但抑制不住心中兴奋。小红旗可以在这个班放一晚上，第二天带到工地上，插在自己的地盘上。吃晚饭前交回去。就是这面小红旗，在工地上掀起一次又一次的波澜。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又处在争强好胜的阶段，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不仅是在基层，对于师、军、集团军、大军区，都是可以比的，比是军队源源不绝的动力。比是方法，又是目的。军队工作几乎没有不可以纳人比的渠道，计划生育可以比，老兵复转可以比，新闻报道可以比，军事训练可以比，政治教育可以比，后勤供给可以比，食堂菜地可以比，总之没有不可以比的。军队有句话，谁英雄，谁好汉，训练场上比比看。还有一句更具挑战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一溜。不仅某一项工作可以比，整个工作也可以比，而且更具有意义。每一项工作都是可以排出名次的，就说新闻报道吧，同在一个大军区，你这个部队全年在中央新闻单位见报50篇，他那个部队见报总数是51 篇，他当然超过你，整个军区部队，他是第一名，你就是第二名。至于说到军队最普及的篮球就更能比，班和班比，连和连比，营和营比，团和团比，甚至比到师，比到军，比到军区，比到全军，比到军外。我们那个师的篮球队，曾获全军青年队冠军，上上下下很是风光了一阵子。说起某某师的球队，没有不伸大拇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