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广陵绝响》
诸曹末路,魏阙终尘蒙。
高平变,山阳隐,怅辽阔,竹林中。
本恋浊酒琴弄。
意未消,血未冷。家国重,宗亲痛,命难从。
锻铁铮铮,忽会儿谄颂,如避腥蛩。
恨毌丘兵败,天子殒街蓬,奸佞当道,势何汹!
一檄交绝,心犹愤;趋太学,语犹锋。
身囹圄,刑将动,顾影叹,琴声重。
一曲广陵散,声慷慨,韵峥嵘。
昔聂政,刀藏匣,刺韩宫。
九泉若能相逢,再拜那、纯臣孤童。
广陵今绝矣,名士追悲风,终无影踪。
不同于刻板映像中的那个追求超凡出尘的嵇康,他有着浓烈的社会责任感。本心上,嵇康所追求的,是“浊酒一杯,弹琴一曲”的宁静安稳,但他的责任感始终牢牢的束缚着他,让他在曹魏与司马氏的政治斗争中最终难以独善其身。
嵇康的一生是生不逢时的。
正始八年,司马懿久不上朝,曹爽集团越来越腐败,曹魏逐渐走向了下坡路,嵇康身为曹魏宗亲辞官归隐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所谓的是“竹林七贤”之一,与其说是嵇康向往平静和安宁,不如说是当时环境下不得已的政治选择。
嵇康辞官的第三年,发生了高平陵之变,从此司马氏正式成为了政权的核心。这段时间竹林七贤隐居山阳,获得短暂的安逸。其间,司马昭曾四次邀请嵇康出仕,包括派遣当时正得宠的钟会亲自登门拜访。钟会本是魏人但攀附司马氏,且曾对夏侯玄“因嫉生恨,进而谗言构陷”。为此嵇康极度鄙视钟会,因此对其不予理睬,故被怀恨在心。
自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持续打压对其持反对态度的名士,其间毌丘俭在淮南起兵欲反司马氏,嵇康亦有心响应,但最终因好友山涛的劝阻而作罢。而后,嵇康搬迁至太学附近,与太学生来往密切,在太学生中拥有很高的影响力。此时的嵇康,依然选择忠于曹魏。
甘露五年,曹髦当街被杀,嵇康本就悲愤,恰逢此时,好友山涛又举荐他接替自己的旧职。这次举荐本质上是司马昭弑君后的虚伪的招揽,是一种“高压怀柔”政策。为此,嵇康断然写下 《与山巨源绝交书》,公开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嵇康所向往的是一种纯粹坦荡的人格,鄙视一切黑暗的人和事。若是可以生在一个开明的盛世,他断然不会甘愿归隐竹林。
嵇康在《卜疑》的结尾中写到:
“文明在中,见素表璞。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交不为利,仕不谋禄。”
这是他一生的行为准则。他并非生来就想当隐士,而是黑暗时局容不下一个光明的灵魂。
公元262年,嵇康因吕安案被牵连下狱,遭钟会的构陷,被司马昭判处死刑。临刑前,他顾日影而弹琴,从容演奏完《广陵散》,叹息道:
“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随后引颈就戮。
不同于一般的文人雅乐,贯穿《广陵散》始终的是一种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被形容为“纷披灿烂,戈矛纵横”,这正契合了嵇康临刑前的从容与反抗。《广陵散》全曲共45段,分为“开指”、“小序”、“正声”、“乱声”等六个部分。它通过两个主题音调的交织对比,讲述聂政从怨恨到愤慨、直至复仇的完整过程。
聂政为知己者死,在刺杀韩相后自毁面容,以死相报。嵇康临刑前演奏此曲,心中想到的会是谁呢?或许有为曹魏以死相殉的纯臣毌丘俭,有街头喋血的少年天子曹髦,还有那个生不逢时的自己。
《广陵散》中流动的音符,承载着的是对一个时代的悲哀,是魏晋风骨随它的创作者一同消亡的悲鸣。嵇康此曲不为求生,只为完成生命最后的告别,告别那个在浊流中始终坚守的纯粹的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