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走的时候说“再联系”。

她知道不会。

坐在咖啡店里，她把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旁边推了推，水珠滴到手上，她搓了搓指尖的棕色水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次了。上一个说性格不合适，再上一个说没有眼缘。这个相处的很愉快，但对方对自己没有异性碰撞的感觉，她发现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没问题。

上班的时候，她能跟同事正常交往，朋友遍布全国各地，不论和谁相处总游刃有余，出门在外也能顺理成章得和陌生人攀谈。

可是一坐到相亲桌上，她就不是她了。

会紧张，会不知道怎么措辞。会不停不停的说各种事情，就像是在给对方看整个人生的走马灯。如果冷场，她就开始胡言乱语，因为受不了沉默的瞬间。

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出了咖啡店，外面起风了。她把大衣拢了拢，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走。

手机响了，是朋友。

“怎么样怎么样？”

“就那样。”

“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他戴了一块表，挺贵的。”

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浮乔乔，我问的是人，不是表。”

“人挺好的。”她说，“就是太正常了。”

“你想找个不正常的？”

她没回答。去地铁站的路上正好路过一个夜市，热气腾腾的，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我想喝鲜榨石榴汁。”

“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她对着电话说，“我真想喝石榴汁，已经在买了。”

朋友叹了口气：“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又和老板娘说加一杯。

等朋友的时候，她站在路边看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羡慕，是别的。

是一种觉得那东西离自己很远的感觉。

朋友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鸡蛋灌饼。

“你最喜欢吃的那一家。”朋友递给她一个，“给你加了两个蛋，配石榴汁刚好。”

她接过来。

两个人就站在路边吃东西。朋友也没催她，就陪她站着。

吃了几口，她自己开口了。

“你说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她斟酌了一下，“一碰到这种事，我就不是我了。平时都好好的，一坐下来相亲，就莫名其妙的悲观和患得患失。”

朋友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抢在朋友开口前说，“别紧张，做自己就行。问题是，我不知道哪个是我。”

“什么意思？”

“就是……”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平时那个我，跟相亲的我，是两个我。平时那个我会聊天，会开玩笑，会正常。但一坐到那儿，那个我就跑了，剩下一个明面上很正常，但其实什么都不会的我。”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笑了一下。

朋友没笑。

“你怕什么？”朋友问。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质问，”朋友说，“我就是问，你坐在那儿的时候，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躺了一会儿。

楼对面的家里没有拉窗帘，窗户里是爸爸妈妈在带着孩子玩网上很火的恐龙灯，灯无意射进她的屋子，光线从天花板上划过去，一会儿就没了。

朋友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怕什么？

她仔细回想今天下午。冷场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完了，人家不喜欢我。然后呢？然后就开始想，也是，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再往前推。上一个，说性格不合的那个。她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想，果然，我就知道会这样。

再往前。再往前那个，说没有眼缘的那个。她坐在那儿想的是，我确实好普通，看不上也正常。

她躺在黑暗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相亲的问题。

是她坐在那儿之前，就已经给自己写好剧本了。

剧本的名字叫“果然”。

果然不行。果然不喜欢我。果然会失败。

她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躺了一会儿，忽然想笑。

朋友问的是你怕什么。

她怕的是那个“果然”。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又给朋友打电话。

“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我知道我怕什么了。”

朋友在电话那头等她往下说。

她夹了一筷子饭，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怕的是那个结果，”她说，“不是怕那个人不喜欢我，是怕那个‘果然’。果然我又搞砸了，果然我还是不行，果然我……”

她顿了一下。

“果然我就是那种人。”

朋友没说话。

“但我今天又想，”她继续说，“那个‘果然’，是我自己写的。我还没坐下呢，剧本都写好了。然后我照着剧本演，演完了说，看，果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准备怎么办？”朋友问。

她看着窗外。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我知道那剧本是我自己写的了。”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想换个剧本试试吧。”

朋友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笑你。”朋友说，“我笑我自己。你说的是相亲，但我听着，好像说的是生活里的一切。”

挂了电话，饭已经凉了。她没在意，又扒了两口。

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去逛了超市，买了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用品。

感情是自己的课题。

这话她好像在哪儿看过。当时没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是别人的问题。不是对方看不看得上她的问题。是她自己怎么处理的问题。是她坐在那张桌子上之前，怎么想自己的问题。

她没想明白具体怎么做。

但至少，那个“果然”的剧本，她不想再演了。

从超市回家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朋友的那句话——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

然后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