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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幽灵”:乡村音乐歌曲十首我觉得还有一个幽灵，在东西南北方的艺术中徘徊，——艺术——当然包括音乐——它的政治属性是无可避免的，人类的艺术史，其实也是人类政治史的镜子，——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无非是走向民主，——这就是另一个幽灵——被叫做“人民”的幽灵，在人类的艺术中徘徊。我记得以前读《罗伯斯庇尔传》，好像写过，这个雅各宾派的革命家，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试图创立一种“人民宗教”，以取代封建时代的那些宗教。他成功了吗？当然不能说他成功，但也不能说他失败。——它好像已经诞生了，但又好像还远远没有建造起属于自己的庙堂。著名的黑人盲人歌手雷-查尔斯自己成立一个唱片公司，来出版他的一张专辑，专辑的名字叫做《一个消息来自人民——依靠人民——为了人民》。——就是美国革命中产生的那句名言：from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中国是一个古老的伟大国家，美国是个年轻的伟大国家，两个国家对立不断，分歧众多，但都分享同一个词语，就是“人民”，当然对于同一个概念，各自有着不一样的领会。——但是在总的趋势上，都是在走向民主。——在此不去说分歧，而说共同之处。音乐的历史，从宗教的音乐、巴洛克音乐、古典音乐到现代音乐，其实是不折不扣地反映着人类走向“人民民主”的历史趋势。——这就是我读《巴托克传》和《创造乡村音乐——本真性之制造》这两本书，想到的那个大问题。巴托克是匈牙利著名的音乐家，他人生的最大功绩，就是和另一位著名音乐家柯达伊一起，收集、整理、再创造匈牙利以及罗马尼亚等地区的民间音乐。根据传记的叙述，他大概是在1903年开始关注民间音乐的。——他的家里有一位来自农村的佣人，正是这位佣人让他注意到了民间歌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巴托克整理了一万多首民间歌谣和乐曲。——正好，科技的力量也是一种支撑，那时候有了留声机。巴托克和柯达伊，不辞辛劳反复深入那些穷乡僻壤，向最贫寒的农民请教，记录下他们所唱的村里的老调。在巴托克看来，民间音乐是一种“自然现象”，这些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真正的乡村音乐，不同于此前李斯特等大名鼎鼎的音乐家名之曰“吉卜赛风格”的那些伪民间艺术——这些伪民间艺术，不过是浪漫主义的遐想，而并未真正踏进泥土。——“自称知识分子的人”往往“既不够质朴，又没有足够的学识涵养”，无法欣赏这些真正的民间音乐的科学和艺术价值。巴托克把自己的这一项工作，认为是为“匈牙利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服务的具体途径。——你看，一个幽灵，一个人民的幽灵，在匈牙利徘徊，通过这个叫巴托克的人。巴托克代表着一条具体的道路，那就是学院派的、专业的、职业的知识分子，走出学院，走出专业的、职业的权力圈子，走到圈子之外，走到群众中间，吸取他们在狭隘的知识圈子里无法吸取的养料，然后再整理、加工、再创造，在保存了珍贵的历史资源的同时，创作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艺术。——让人想起先秦时代的《诗经》，采诗人走到野外和街巷，采风，这是中国先秦时代民本主义的文学体现。而美国的乡村音乐，又是一条有趣的路径。——一条资本下乡的路径。乡村音乐的起源有三个主要的背景因素。第一个当然是商品经济的需要，例如需要做广告推销商品，就需要唱唱歌跳跳舞，今天也依然如此。第二个是城市化进程，整个的农民阶级转变为城市工人阶级，而美国作为新兴的快速发展的工业化国家，造就了大量的通俗音乐的消费者，简言之，美国人富起来了，有钱用于娱乐消费了。第三个，则是知识产权的背景，美国出现了大型的音乐出版公司，有了音乐家和出版商协会（ASCAP），它们垄断了音乐作品，这就导致想要在这方面投资开辟市场的资本家们另辟蹊径，简言之，需要寻找新的作品，而且是廉价的作品，寻找那些其歌曲版权尚未被注册的新手。当然了，“乡巴佬们”就被看中了。于是，“山野人”来了，“西部牛仔”来了，“大奥普里”来了，“谷仓舞”来了，业余歌手来了。吉米-罗杰斯——乡村音乐之父来了，汉克-威廉姆斯——乡村音乐的化身来了。——再加一个背景因素，还是科技，留声机、广播、唱片工业，甚至福特汽车。有趣的是，乡村音乐本来很可能会是另一个名称，即“民间音乐”，但是，1950年代，参议员麦卡锡先生搞起了臭名昭著的反共产主义浪潮——麦卡锡主义，他们认为“民间”这个词有共党嫌疑，所以，“民间音乐”这个名称不能使用了。于是，“乡村”，成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术语，为这种音乐冠名了。在1953年的一篇评论文章中说：这是“我们本土的艺术，灵感来自这个国家的心灵”。——这一年的元旦，乡村音乐的化身汉克-威廉姆斯猝死在一辆凯迪拉克车的后座上，时年29岁。创造乡村音乐的过程中，不要忘了那些幕后的推动者——这些不懂音乐的资本家，诸如波尔克-布罗克曼、弗莱德-沃克尔、拉尔夫-皮尔等等、等等。当然，他们的主要兴趣是利润。但是，为了利润，他们也会说——这是“民谣”，来自于“善良的美国民众”，也是为了“善良的美国民众”而创造，——又当然，代表了美国75%人口的他们，是你们的“潜在的客户”。被包装为“唱歌的制动手”的吉米-罗杰斯，他为哪一列滚滚向前的火车制动？——就是这个幽灵，我们好像看不见他，又好像天天看见他，from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