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杨玉成
来源|幸会音乐
栏目主持|张天彤
美编|彭增瑶
01
并非所有的安抚,都需要语言
人类最早的音乐是从哪里来的?是劳动号子,还是对大自然的模仿?或者是祭祀的神语神歌?这种宏大的人类视野的表述,固然都有它们各自的道理。然而,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宏大叙事回归到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个体,答案其实无比清晰且温柔:人最初的音乐经验,不是在劳动当中,也不在对自然的感受,更不是祭坛上的聚会,而是在母亲的胎腹中,在妈妈的臂弯里。
因此,我们总习惯把摇篮曲简单定义为“无词歌”,觉得那只是母亲随口的哼唱。但如果你在田野里坐下来,在那些寂静的村落或帐篷里听一首摇篮曲,你会发现:那旋律里的节奏,其实是母亲的心跳;那起伏的频率,其实是母体的呼吸。对于婴儿来说,那是他进入这个嘈杂世界后,听到的第一份“和平协议”。这种“安抚”,本质上是一种生命频率的对齐。它不需要语言,因为生命最初的信任,是靠声音的温度来建立的。
但在广阔的大地上,需要被安抚的,又何止是人类的婴儿?
02
劝奶歌:让流泪的母畜,重新接纳生命
小时候,经常看见母亲在挤牛奶时,轻轻哼唱起静柔的旋律——就像童年时候的摇篮曲,而经过了一天草场生活,胀得满满的牛奶,随着母亲双手的轻轻挤揉节奏,汩汩涌进奶桶,这时候歌声与奶液落入奶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美妙的声音交响,而奶牛那卸下“重负”后微眯眼睛、反刍慢嚼的神态与母亲舞动般的挤奶动作合在了一起,于是人和畜在母亲悠悠歌声中进入了放松的状态。
在田野调查中,我曾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一幕:音乐,竟然能唤起母亲畜心中的爱!当母畜因为初次生育的惊吓,拒绝给小畜喂奶,甚至踢打它时,小畜的生命就悬在了断裂的边缘。这时候,牧人不是用皮鞭,而是会用歌声和马头琴。
蒙古人将马、骆驼、牛、绵羊、山羊统称为“五畜”。它们各有各的劝奶歌:唱给母马的叫“咕瑞”(groi),唱给母驼的叫“呼嘶”(hös),唱给母牛的称“呜必”(öb),唱给绵羊的叫“呔咕”(toig),唱给山羊的叫“切格”(qaig),其实是演唱特定劝奶歌时的固定唱词。
有心的观众可以观看一部叫《哭泣的骆驼》的著名电影。其中有一段,便是年轻的母亲在马头琴的伴奏下,为嫌弃小驼羔的母骆唱起“劝奶歌”:那个瞬间,琴声就像微风,歌声却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按摩母骆驼那颗不安、犹豫的心。这时奇迹发生了:在歌声和安抚中,原本暴躁的母骆驼渐渐安静下来,它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却渗出巨大的泪珠,开始泉涌般落下,它低下头,轻舔幼崽,接纳了那个原本被它拒绝的生命。
这不仅仅是音乐,这是跨物种的深情对话。它修复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断裂,让本能的母爱在音符中苏醒。
03
萨满神歌:给孤独的灵魂找一个“定盘星”
蒙古牧人把歌分为三种:给人唱的称“道”(duu),给五畜唱的统称为“呔咕”(toig),给神唱的却叫“乌日勒格”(urleg)或“道都拉嘎”(dudeleg)。
如果说劝奶歌是生命与生命间的和解,那么萨满神歌,则是人与自然的和解。
你试过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吗?那种巨大的寂静会让人产生一种恐惧,那是人类面对无穷自然时的渺小感。牧人在马背上唱起长调,那种拉得很长、悠远得仿佛能触到天边的旋律,其实是唱给地平线听的,也是唱给自己听的。歌声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自己和这片荒野拴在了一起。唱着唱着,心就定了。“乌日勒格”(urleg)意思是邀请,萨满用歌声、鼓声和舞蹈将高于自己的神灵“邀请”过来,解决人间之疑难;“道都拉嘎”(dudeleg),意思是“召唤”,萨满用歌声、鼓声和舞蹈将低于自己的小神小祗叫唤过来指使。这里的神歌和鼓声,是人与神沟通的特殊“语言”,通过这种语言与神灵所代表的大自然交流,以进行安抚而得到其谅解和恩惠。
在古老的仪式中,萨满的鼓点其实是在安抚那些“不安分的灵力”,也是在安抚病榻上惊恐的灵魂。那一下一下沉稳的鼓动,是在试图找回生命本来的节奏,让失序的世界重归和谐。
民歌里的安抚,从来不只是为了好听。它是药,是桥梁,是让万物重归平顺的秩序。
04
结语:每一个成年人,也需要一首“安抚曲”
我们慢慢长大,告别了摇篮,学会了坚强。但在这个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内心深处那个“受惊的小孩”,其实从未消失。
我们听着复杂的交响乐,刷着喧嚣的短视频,却往往在深夜因为一段极简单的老调子而热泪盈眶。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些跨越千年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万物和谐”的终极关怀。它在告诉我们:别怕,慢下来,回到你的节奏里。
今天,当我们重新聆听这些安抚生命的民歌,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在这片喧嚣中,给自己的灵魂找一块可以安睡的绿洲。
每一个关于家乡的声音,都值得被更深地探寻。欢迎移步“幸会音乐读办”,与我们一起探讨“新唱”的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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