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二十三号早上八点多钟,小女儿趴到她爸身上,吵着要起床,老毛眼珠皮子都不睁开,一声闷呵:老嘉瓜,下去玩去!然后一个翻身,趴在那里又睡得像猪一样。
昨晚一见面,这个马上就要满五岁的小女孩就毫不生疏地喊我妈妈,因为去年四月份,老毛把她们两“把”孙(“把”是他们对奶奶的称呼)接到佛山去住了差不多一个月,我们已经混了个脸熟。这个时候我没有什么好扭捏的了,立即起床侍弄她穿衣下地。老嘉瓜一着地,就好像鱼儿游到了大海,飞快地出门找她的小伙伴玩去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昨晚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不过一米二的木床上睡觉,难怪早上起来还是腰酸背痛!再看这个十来平米的房间,里面摆设很简单,木床、梳妆台、挂衣柜三大件。
一个米白色起着大朵康乃馨的窗帘,把占了北墙三分之二的窗户严严实实遮住,东墙是一个四开门的衣柜,里面凌乱地塞满了衣服床单棉被等,过多的衣物把每一个柜门都挤开了,看起来像是一个花花绿绿的什物架。床铺紧靠南墙,床头是一个八十年代流行的暗红色梳妆台,上方白净的墙上贴了一张奖状大小的塑料风景画。
来不及嘲笑老毛的雅兴,我就在梳妆台旁边的墙角发现好几个箩筐,掀开盖在上面的旧被单、蛇皮袋,里面全部是白瓷饭碗和大红筷子。在这个三代三个人的家有这么多碗筷并不奇怪,老毛说过,他们每家每户都有很多碗筷,家里办红白喜事的时候就不用去借或租用,这些碗筷大部分是老毛父亲过世时添置的。
老毛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个老高中生,在成年的时候由于父母的偏心安排(扣下他从军的名额而让老大去的)而郁郁寡欢,后来成家后因为永无休止的劳作、看不到希望的生活而经常喝闷酒,2010年8月发现病情已是肝癌(酒精肝)晚期。那时老毛一家大小都在佛山,老毛的父亲在满满同一个工厂做油漆工,确诊住院后,迫于厂方的压力,为了不让满满被辞退,老毛代父亲毫无条件地办了离职手续。这就意味着,这以后看病的一切费用,一分一毫都得老毛这个唯一的儿子负担。
在南庄医院一个星期,父亲的病毫无起色,老毛将父亲转到佛山市第五人民医院,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医生跟老毛说,别说你是一个穷小子,就算你是一个亿万富翁,你的父亲也大限将至了!老毛怎么也不相信,一个数天前还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人,现在吃喝并无大碍,怎么转眼之间就宣告不治了!
老毛强忍悲痛办了出院手续,在两个妹妹妹夫的帮衬下,带着母亲孩子,带着病危的父亲回到了铜仁老家。一行人回到甘龙镇,老毛就将父亲安排进了甘龙医院,在这里每天吊着700元一支的人血球蛋白维持着父亲的生命。看到父亲意识非常清楚,也不是很痛,吃的东西虽然大大减量,但还能进些流食,老毛又燃起了希望,吩咐二妹夫去租了一辆面包车,把父亲送到了重庆肿瘤医院。
癌症是当前世界医术界的难题,谁也没有起死回生的妙方,梅艳芳、傅彪受尽病痛折磨还是英年早逝,高秀敏、罗京发病快走得更快,王均瑶身价数亿,抵挡不住七厘米肠癌的索命符。老毛拼尽身家想要延续父亲的生命,头天晚上住进重庆肿瘤医院,医生经过检查后,只说了一句话:赶紧回家!
这个时候,老毛的挣扎和努力都显得如此无力,上帝要拿走父亲的生命,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第二天早上,老毛给父亲戴着氧气瓶,妹夫开着面包车风驰电掣往家赶,却因为不识路而在重庆城区转了两三个小时,最后,车子刚出城父亲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毛的父亲会弹棉花,平常没有外出干活时,乡里乡亲有个什么事只要一声喊就去帮忙,都是不收工钱的。在父亲的葬礼上,前来吊唁的乡亲大大超出了老毛的估计,由此想及父亲的憨厚、善良、如牛马一样的劳作,老毛的悲恸和愧疚无以言说。
父亲在世时,老毛可以说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屌毛”,父亲去世后,这个家的所有担子都落到了他的肩上。同居女友嫌他贫穷一走了之,才三岁多的女儿只知道每天开口要钱买糖吃;母亲对他恨铁不成钢,只有唠叨和指责,老人对这个分崩离析的家庭已经心灰意冷了。
在经历过大悲大痛之后,老毛开始思考人生,思考未来;以前,天塌下来有父亲撑着,现在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这样东游西荡,吊儿郎当,这个家,将会随着父亲的驾鹤西去而土崩瓦解。男人当自强,要顶天立地,要识时务者为俊杰,老毛清醒地认识到,要开始脚踏实地去工作,去养家糊口了!
茫茫人海,有多少人各奔东西,有多少人擦肩而过,有多少人演绎着一场又一场轰轰烈烈的际遇。我和老毛走到一起,这是我们在遇到对方之前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事情,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能说,缘分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当我们冲破重重困难,打破世俗眼光,走到一起的时候,老毛和我感慨——世事无对错,存在即合理;两个人在一起,不分年龄,不论贵贱,适合就行!
老毛醒来了,我从长长的沉默中转过头来,看着我立在宽大的窗帘下,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一次回家,感觉怎么样?”
“没有超出我的想象,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拉开窗帘,外面就是寨地小学的操场,操场左边是四间三层的教室,右边是寨地村村委会,曾经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逼近年关,只留一股冷清在晨雾中蔓延……
“冷不冷?”老毛一边穿衣起床,一边问,“我去给你烧水洗脸,等会我们还去昨晚那家吃饭。”
对于烧柴火我并不外行,但初来乍到,我很乐意享受毛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在决定把我带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当作了老婆的不二人选,现在,他要带我尽快熟悉这个家的一切,让我坐到家庭主妇的位置,展现我的所有贤、淑、聪、慧,以及我温文尔雅的表象下,一个湘妹子的个性和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