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小刀山记

                文/当风长歌

丙午新年正月初五，俗谓“送穷”之日。与其送穷，不如登山——把心中的滞碍，一步步踏在脚下。凌晨四时，星光倏忽明灭，打理行装乘火车直奔泰山。七时多一点，与济南、泰安的几位朋友一同抵达泰山桃花源附近。

起初，山路还算平缓，松林夹道，寂静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行不多远，忽见路旁一块巨石，轮廓奇特，友人指道：“这便是外星人石了。”晨光隔着刀山横梁，透过树林疏影照在苍黄岩面上，果真一个数米高的长型石顶着一个萌萌的椭圆石形，就像抱肘颔首的外星人平视群峦。不由想起《周易》中的一句话：“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这天地之间的变化，究竟藏着多少我们不曾知晓的秘密？

再往前行，马年的第一轮朝阳跃过道道山梁。山路也开始陡峭起来，两旁的岩石愈发奇特，层层叠叠，如书页，如铠甲，如千军万马列阵山间。晨光从松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将岩石染成淡淡的金色。那些层叠的岩壁在光影中愈发显得雄浑，当真如天兵列阵，威严赫赫。《诗经》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至，而心向往之。这千万年的岩石，见过多少日出日落，又见过多少像我这样的攀爬者？

正喘息间，转入一道山谷，乱石流淌，友人忽然驻足，指向右侧一处崖壁：“你看！”循声指望，只见一面巨大的岩壁，侧面轮廓竟酷似一张慈祥的面容——微微垂首，双目轻阖，嘴角似乎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俯视着脚下的山谷。那神情之安详，之悲悯，仿佛千万年来，就这样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山川。我一时怔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同行者中有人轻声吟道：

“石隐慈容，苔藏春意，千年侧影崖间觅。低眉俯瞰谷中云，松风过耳声声偈。

“岱宗听禅，清泉演义，凡尘到此心如洗。何须处处觅菩提，一峰一壑皆初地。”

我们满怀敬意仰望着那佛面石，听着松涛过耳，竟真的觉得那风声如同梵唱，一声声，一句句，在群山间回荡。“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云，这风，这山，这石，这树，这花，哪一个不具备佛性？只是我们平日里被世俗蒙蔽，视而不见罢了。“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离开隐佛崖，山路愈发险峻。小刀山的主峰就在前方，但并非一峰独秀，而是五座山峰错落起伏，如五指并拢，又如莲花散放。远远望去，那五峰各有姿态，或峭拔如剑，或浑圆如钟，或侧卧如醉仙，或昂首如天马。但要想一一登临，却需要在它们之间反复上下——刚攀上一座峰顶，又要下到深深的坳口，再向另一座发起冲击。眼看着刚费尽气力登上一座山头，转眼又要下去，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甘。“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登山之道，何尝不是人生之道？哪有坦途？哪有一步到顶的好事？不过是起起落落，高高低低，在一次次的攀登与下行中，磨砺心性，增长见闻。每一次下行，都是为了下一次更高的攀登；每一次低谷，都孕育着新的高度。

松林渐密，山路渐陡。有时要手脚并用，有时要在两块巨岩的夹缝中侧身而过。汗水湿透了衣背，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奇怪的是，心中却越来越清明。庄子说：“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此刻，我仿佛真的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是从脚底升起的，与山体的每一次接触，都成了一种对话。

最难的一处，是峰下一道略带仰角的岩壁。一侧是悬崖，一侧是陡峭的石坡，坡下仍是悬崖，让人望而生畏。无限的风光就在险峰之上，惊喜就在惊险之后。我双手缠住朋友给的救援绳，脚尖踮在石缝卡住的碎石凸起上，身体在距悬崖半米的地方一寸一寸向上挪动。风在耳边呼啸，汗水模糊了双眼。就在这艰难的攀爬中，王阳明的话余音在耳：“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此刻，支撑着我的，不正是那“一定要登顶”的志向吗？正是这心中向上的力量，让我无视眼前的艰险，一步一步，接近云端。

就在这念头闪过之际，我已经攀上了那块巨岩。第五峰较为平缓，登顶之时，朝阳正好。站在山巅，四望群山，层峦叠嶂，云海苍茫。极目远眺，泰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如一位静坐的老人，亿万年来，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此时环顾四周，群峰连绵，如海浪般起伏升腾，苍松随山势接天连地，果然是“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山顶的风很大，抚头摩面、占尽衣袖。一路到顶，这山路的崎岖，这攀爬的艰辛，都是一种成全。没有山的托举，我永远到不了这样的高度；没有自己的努力，我也永远看不到这样的风景。这便是“天人合一”最朴素的道理了——山成就了人，人也成就了山，因为我们彼此的相遇，才让这风景有了意义。

从主峰继续向北，有一处名为“风雪岩石”的巨石，雄踞两峰之间的垭口。据说是冬日风雪最大之处。站在此处，更能感受到自然的伟力与岁月的沧桑。

风雪石左侧就是我们下山的路——脐子沟。这条路与上山时的险峻截然不同，充满了幽深与清冷。沟中乱石嶙峋，许多地方还覆盖着残冰。冰层之下，隐约可见细细的水流，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如古琴的余韵。早春的风从沟口吹来，带着些许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湿润的暖意——那是冰消雪融的气息，是春天正在悄悄走近的讯号。

走在脐子沟中，大家脚步格外轻快。虽然乱石绊脚，残冰湿滑，但心中却满是欢喜。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上山时艰难，下山时便觉轻松；冬日的严寒，孕育着春日的温暖。这世间的道理，原本就是如此朴素，却又如此深刻。

行至沟口，日头西斜。山脚下，一树梅花正在绽放，暗香浮动。一路所见所感，都让我深深体会到：心中向美，必须奔赴；心中向上，必须攀登。但更要懂得，每一步的前行，都离不开脚下的托举；每一次的收获，都离不开天地的成全。登山如此，人生亦如此。这，便是山告诉我的，最珍贵的智慧。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此刻，我深切体会到这份“乐”——不是征服的快乐，而是融入的快乐，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