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成，籍贯天津，天津市东丽区人，青年作家。致力于文学与写作，曾在各项比赛中获得过多项荣誉，作品也发表在《青年文学家》《国际紫荆花》《中华新闻网》等多个公众号和网站媒体。诗词作品被收录在湘江市诗联协会出版的书中，楹联作品被书写在武汉市群艺馆和吉林美术馆中。

1.古风·商周甲骨

龟裂纹中藏旧梦，刀刻风雨记流年。

一笔一划皆心血，千载犹闻卜筮言。

2.古风·秦关月

长城影里月如霜，戍卒歌声入夜长。

边塞风寒磨铁甲，家书未至泪成行。

3.古风·汉宫秋

长信宫中秋草黄，冷阶梧叶落声长。

君王不语窗前望，唯有孤鸿度夕阳。

4.古风·魏晋风骨

竹林清啸对松风，酒里乾坤一醉中。

不为形骸拘俗礼，只将心月照长空。

5.古风·唐宫花

牡丹开处帝王家，锦绣丛中舞袖斜。

一曲霓裳惊四海，春风不老帝王花。

6.古风·宋江雪

江天暮雪白茫茫，渔火孤舟照水乡。

一曲悲歌千古恨，浪花淘尽旧时光。

7.古风·明清巷

青砖小巷雨初晴，檐下红灯照市声。

老妇纺车摇岁月，稚儿书声透窗棂。

8.古风·近代烽火

铁蹄踏破旧山河，热血男儿剑影磨。

一寸丹心昭日月，百年史册写巍峨。

9.古风·史海拾珠

史海茫茫珠自沉，浪花淘尽是知音。

细读沧桑千百卷，方知人事有清深。

10.古风·长歌行

长歌一曲贯古今，史韵悠悠入梦深。

笔底风云千万里，心随日月照天心。

11.五律·甲骨

龟裂纹中字，千年风雨侵。

卜辞藏往事，刻画记人心。

一字千秋重，千行万古深。

史书开卷处，长歌入梦吟。

12.五律·秦关

长城连朔漠，明月照边庭。

戍卒歌声远，家书墨色青。

铁衣寒透骨，战马踏流星。

史册留忠烈，长歌伴月听。

13.五律·汉宫

长信秋草黄，冷阶梧叶长。

君王空伫立，孤雁度斜阳。

玉辇香消散，金炉烟断肠。

史书留遗恨，长歌入梦乡。

14.五律·魏晋

竹林清啸起，松下酒盈觞。

不为形骸束，只将心月扬。

琴声绕榻远，诗卷满囊香。

千载风流在，长歌伴月长。

15.五律·唐宫

牡丹开御苑，锦绣舞霓裳。

一曲惊四海，春风醉帝王。

龙池鱼跃浪，凤阁燕鸣梁。

盛世留青史，长歌颂大唐。

16.五律·宋江

江天飞白雪，渔火照孤舟。

一曲悲歌怨，千层浪影愁。

铁索横江冷，金戈映月幽。

忠魂眠此地，长歌伴水流。

17.五律·明清

青砖小巷雨，檐下红灯明。

老妇摇纺车，稚儿读书声。

茶香人情暖，墨韵世味清。

史卷留此景，长歌寄深情。

18.五律·近代

铁蹄踏山河，热血铸干戈。

一寸丹心在，百年史册歌。

烽烟散尽处，春色满人间。

长歌铭英烈，留作后人师。

19.五律·史海

史海藏珠玉，浪花淘古今。

细读沧桑卷，方知世味深。

千秋功罪事，万里风云心。

长歌传薪火，留作指南针。

20.五律·长歌

长歌贯古今，史韵入梦深。

笔底风云远，心随日月临。

千秋功业事，万里江山吟。

史卷长存在，长歌不尽音。

21.七律·商周遗韵

甲骨纹中藏旧梦，青铜鼎上记春秋。

千年风雨磨文字，万里江山入眼眸。

礼乐声中开盛世，干戈影里叹离忧。

史书一卷长歌在，留与后人细细讴。

22.七律·秦关月夜

长城影里月如霜，戍卒歌声入夜长。

边塞风寒磨铁甲，家书未至泪成行。

千秋霸业随流水，万里关山锁夕阳。

唯有忠魂眠此地，年年芳草伴英殇。

23.七律·汉宫秋思

长信宫中秋草黄，冷阶梧叶落声长。

君王不语窗前望，唯有孤鸿度夕阳。

玉辇香消人已远，金炉烟散梦难偿。

史书一卷留遗恨，留与诗人细细量。

24.七律·魏晋风流

竹林清啸对松风，酒里乾坤一醉中。

不为形骸拘俗礼，只将心月照长空。

琴声绕榻人何在，诗卷盈囊意未穷。

千载风流今尚在，高山流水觅知音。

25.七律·唐宫花影

牡丹开处帝王家，锦绣丛中舞袖斜。

一曲霓裳惊四海，春风不老帝王花。

龙池水暖鱼龙跃，凤阁香浓燕雀夸。

盛世繁华留史册，长歌一曲颂中华。

26.七律·宋江雪夜

江天暮雪白茫茫，渔火孤舟照水乡。

一曲悲歌千古恨，浪花淘尽旧时光。

铁索横江寒敌胆，金戈映月冷沙场。

忠魂不灭长歌在，留与人间作典章。

27.七律·明清巷陌

青砖小巷雨初晴，檐下红灯照市声。

老妇纺车摇岁月，稚儿书声透窗棂。

茶香漫溢人情暖，墨韵悠长世味清。

史卷千年留此景，长歌一曲寄深情。

28.七律·近代烽烟

铁蹄踏破旧山河，热血男儿剑影磨。

一寸丹心昭日月，百年史册写巍峨。

烽烟散尽春归处，鼓角声消梦醒时。

长歌一曲铭英烈，留与后人作楷模。

29.七律·史海寻珠

史海茫茫珠自沉，浪花淘尽是知音。

细读沧桑千百卷，方知人事有清深。

千秋功罪随流水，万里风云入素琴。

长歌一曲传薪火，留与人间作指南。

30.七律·长歌行

长歌一曲贯古今，史韵悠悠入梦深。

笔底风云千万里，心随日月照天心。

千秋功业随流水，万里江山入素琴。

史卷长存天地在，长歌不尽是知音。

1.《刻漏纪：与历史对坐的七个时辰》（组诗七首）

子时·铸鼎

我问冶师：青铜记住火焰的温度

需要冷却多少年

他指向饕餮纹尚未闭合的眼睑——

那里面囚禁着雷泽氏最后的雨季

和一场被浇铸成礼器的

部落联姻

今夜鼎腹隆起新铭文

不是王命，是当年献祭的少女

在范土夹缝里

用指甲刻下的桑叶脉络图

丑时·竹简

刑徒削去最后一片青皮

发现篾黄里沉睡着

潦河退潮时的芦苇根系

他把自己囚徒的编号

刺入“元年”二字的

末笔折锋

三狱掾不知

那卷送往咸阳的奏谳书

夹层藏着楚地插秧歌的

减笔谱

寅时·驿路

瘸马认得每一处废驿

它的瞳孔储存着

天宝十三载未送达的

春衫尺码与枇杷核

在齿缝发芽的速率

新铺的青石板下

被草率填平的蹄印里

谒者符节上的铜绿

正与高铁轨道枕木的沥青

缓慢交换

金属离子的迁徙路线

卯时·瓷釉

匣钵破裂处

逸出的不只是天青

还有政和六年那只蟋蟀

跃入清凉寺窑火的

最后翅振频率

博物馆夜班保安

总在汝窑展柜听见

宋徽宗批复捷报时

笔毫分叉的声响——

与他儿子网课里

临摹瘦金体的铅笔

是同一材质的

焦虑

辰时·河工

高家堰条石缝隙间

明代河臣的鬓霜

仍在渗析洪泽湖的

每度汛期

他的柳枝刻痕

“深淘滩，低作堰”

被三峡调度员

存入水位预警系统的

备用服务器

而石龙口吐出的

不再是分水铁蜈

是他离乡那夜

母亲塞进行囊的

盐渍蓼芽

pH值七点三

巳时·织机

松江布入贡的第七百年

织女在经纬间藏匿

闽浙丘陵等高线

与自梳女馆的

暗语索引

她的木梭卡在万历四十五年

秋税折银的公文纸隙

而博物馆互动屏前

学童触控放大那寸机杼

“看！棉纤维的纳米级隧道里

还有未运抵恰克图的

茶叶气味残留”

午时·碑林

风在拓包捶打声中

修正自己的笔顺

那些被岁月磨损的撇捺

正从碎石工的錾尖

重新长出钙质的锋芒

看碑人摘下老花镜

“每个缺口都是字在呼吸”

他风湿的膝盖骨里

藏着颜真卿未干透的

祭侄稿墨——

原来骨骼与碑文

共用同一套

受潮后继续站立的

力学术语

2.册页边角的补白者

——写给历代修史的无名抄手

一

太史令的狼毫折断时

碎屑正卡进公元前的某个闰月

而你在隔壁用苇管蘸取

辰时漏下的第三格清水

把脱落的“夏四月”重新缝进

竹简泛青的经络

烛火舔舐完卷十七的最后一个叛军首领

开始消化你指节的弯曲度

墨已冻硬，呵气在绢帛背面

结成比职官表更精确的

霜的脉络图

二

你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序言凡例

却让每个讹字都在校对簿上

留有体温。叛臣传的眉批边缘

你用小楷补充：“其母年九十，盲

每闻街鼓，犹唤乳名。”

一百二十卷本纪合拢时

你的呼吸压住纸面整整三十年

当装订线穿过第五个针孔

整个东汉的月光突然涌向

你磨秃的食指与中指间

那道对称的凹陷

三

如今我在恒温善本库

隔着玻璃辨认你校改的痕迹

某处涂改用了七层宣纸

像地层包裹三叶虫的迟疑

扫描仪红光拂过“六合”的“合”字

你改定的捺笔突然析出

武德九年玄武门变起时

史馆窗外那阵始终未落的雨

四

数字化工程师跳过你的笔误

直接提取卷四十三的有效字节

而你夹在蜡签与书耳之间的

那枚干枯的榆钱

仍在元贞年间的湿度里缓慢呼吸

今夜所有的古籍服务器同时升温

冷却系统警报幽蓝如暮——

上亿页灰度图像深处

你搁笔时砚台残留的半口热气

正逐行解冻那些

从未被正式记录过的

持久的黎明

1.犁沟与星河

祖父说，每一道犁沟，都是大地写给天空的回信。

他九十三岁那年的春天，已经无法下地了。整个二月，他坐在老宅门槛上，看雨水把院子里的泥土泡成深褐色。他的手掌搭在膝盖上，指节如干裂的河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那是七十年农耕生涯颁发的勋章。

“该耕田了。”他对我说。

“爷爷，现在是三月。”

“我说的是那一亩三分。”他指了指东边。

东边没有田了。三年前，那片地成了高铁新城的规划用地，被蓝色彩钢瓦围了起来，上面刷着白漆大字：“建设美好家园”。祖父不识字，也不看字。他只看土。

那天下午，他用我写作业的铅笔，在卷烟纸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直线，不是方块。是一道道弯曲的、平行的、像水波纹一样的线条。

“这是咱们家的地，”他的食指沿着第一道波纹滑动，“太爷爷开的荒。光绪十七年，他从河南逃荒过来，在这片坡地上搭了窝棚。那时没有牛，他把自己当牛，拉一张借来的木犁。”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犁沟都追溯到一位祖先：

“这条是你曾祖扩的，民国十六年，买了第一头黄牛。”

“这条是土改那年分的，你爷爷我分了二亩三分。”

“这条是分家时给你爸的，七九年，刚包产到户。”

七条犁沟，七代人。一百三十年。

“这些田，现在都没了。”他说，把卷烟纸推给我，“但犁沟在纸上，还在。”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望着门外的雨幕，说：

“你记住，人不是庄稼，割了这茬还有下茬。人是一次性的。但人翻过的土，是永久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里那些需要背诵的年号和条约。历史是犁沟。是无数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刻下的、平行的、从不交叉却共同指向远方的线条。

而我，二十二岁，是这道被编号为“第七条”的、最新的、尚未完成的犁沟。

第二年秋天，祖父走了。

葬礼结束后，父亲没有哭。他默默回到那间空了一季的堂屋，从墙上取下那幅挂了三十年的字——不是名人墨宝，是祖父用木工铅笔写在牛皮纸上的十六个字：

人勤地不懒，笨鸟先出林。

细水长流远，黄土变成金。

这是他唯一认得的、也唯一会写的十六个字。他的一生都在验证这十六个字，也用这十六个字验证了自己的一生。

父亲把牛皮纸裱进镜框，挂回原处，说：“这是咱家的坛训。”

“坛训？”我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酒坛上。”父亲打开碗柜最底层，抱出一只布满尘土的陶坛。坛身刻着四个字，不是刻在釉面，是刻在泥坯里再烧成的，字迹已磨损得难以辨认。

我凑近看，是“耕读传家”。

“这是光绪十八年，”父亲翻转坛底，“你太爷爷开荒第二年，去三十里外请窑匠烧的。他怕后人忘了本。”

“那坛训……不是这十六个字吗？”

“坛训是坛训，字是字。”父亲用抹布擦拭坛身，“你爷爷不识字，但他能摸着那四个字，一笔一画，在脑子里刻了一辈子。”

他让我摸。陶坛冰凉，凹痕温润，像无数双手抚摸过的木扶手。

那一刻我明白了：传承，不是字迹从纸到纸的转移。是从手心到手心、从犁沟到犁沟、从一代人的脊背到下一代人脊背的，缓慢的拓印。

寒假，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骑着祖父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把我们家七代人耕过的土地——如今大部分已是开发区、商业街、住宅小区——一块块重新走了一遍。

第一站是太爷爷的窝棚旧址。现在是一家便利店的仓库，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店主张阿姨认识我祖父，听完我的来意，从库房最里面翻出一块半埋在水泥地里的条石：“这是不是你们家的东西？施工队挖出来的，说是老地基。”

我蹲下，拂去尘土。条石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不是字，是一道简单的弧线，一端深，一端浅。

是犁刀印。

一百三十三年前，一个逃荒的年轻人，在陌生的土地上，用自己的全部家当——一把借来的犁——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此生第一个“签名”。

我拍了照片。当晚，在笔记本上写下：

“历史不是由王侯将相单独书写的，而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犁刀印、无数双这样的手、无数道这样的弧线，共同拼成的浩瀚星图。”

第二站是曾祖买牛的那块地。现在是一片住宅小区，叫“滨河花园”。我在门卫室等了两个小时，等来一位在此住了二十年的老住户。他告诉我，小区开挖地基时挖出过一副牛轭，民工当柴火烧了。

“您还记得那副牛轭什么样吗？”

他想了想：“木头的，磨得很光，中间有道深印，是绳子勒的。”

我在笔记本上写：

“1927年，那头黄牛每天在这片土地上走八个来回。牛轭的磨损速率是每年0.3毫米。三十年，九毫米。这九毫米，就是曾祖一辈子的厚度。”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一个寒假，我走完了七代人、一百三十年的土地轨迹。地图软件上，这些地块已不再以“张家田”“李家坡”命名，而是标注为“商业用地”“住宅用地”“教育用地”。但我用祖父教我的方式重新绘制了一幅地图：

犁沟地图。

七条弧线，七种深度，七代人的指纹共同拓印在同一片原野上。有些线条已被水泥覆盖，有些正在被推土机铲平，有些已消失在高铁的桥墩之下。但它们依然存在，如同被覆盖的岩层，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基底。

历史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

大三那年，有一门的课的作业是采集一个家族或社区的记忆。

我回家问父亲：“爷爷以前还说过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从衣柜最深处取出一只铁盒。里面不是遗物，是一盘磁带——TDK，60分钟，1997年生产。

“你爷爷七十三岁那年，”父亲说，“市里来人搞什么‘民间记忆工程’，录了一下午。磁带留了两份，一份在档案馆，一份咱们自己留着。”

我借来放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的底噪中，祖父苍老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犁铧入土时，会发出三种声音。新开的生地，声音脆，像敲瓷碗；熟地，声音闷，像捶棉被；太爷爷传下来的老地，声音哑，不是不好，是累了。”

“什么叫老地？”

“耕了三十年以上的地，耕透了，每一寸土都认得犁头。人在地里走，脚底下是软的，像踩着发面。收麦时你不舍得用力拔，怕把地扯疼了。”

录音里，采访人沉默了。

祖父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地有记性。你亏待它一年，它记你三年。你善待它三年，它还你三十年。人跟地，不是使唤与被使唤，是搭伙计，是拜把子，是过命的交情。”

我关掉录音机。

窗外，当年祖父坐着看雨的门槛还在，门槛下的青石被七代人的鞋底磨成了凹形。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在凹坑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原来，“史韵长歌”的韵脚，从来不是平上去入，是犁铧切进泥土时那个永恒的角度。

原来，“千古风流”的“千古”，就是门槛石上那道七代人磨出的、刚好能蓄住一场春雨的凹槽。

2025年秋天，祖父去世一周年。

我回到老宅，把那张手绘的“犁沟地图”复印了一份，装进镜框，挂在牛皮纸坛训旁边。父亲看着，没说话。

晚上，他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陶坛。

“你爷爷走后，”他抚着坛身，“我去耀州窑定做的。”

坛上刻着四个字。

不是“耕读传家”。

是“开卷有益”。

“你太爷爷那辈，识字是本事。你爷爷那辈，识字是本分。你这辈，”父亲顿了顿，“读书读出出息了，是光宗耀祖。但老祖宗传下的坛训，不能断在你手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就是我小时候用的那种中华牌HB——塞进我手心。

“添一笔吧。”

我看着那只坛，看着父亲，看着墙上祖父的牛皮纸，看着桌上太爷爷的条石照片。

然后我俯下身，在“开卷有益”的旁边，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土”。

不是“土”字本身。是犁沟的形状。是七条弧线的总名。是七代人共用一个称呼：农人。

父亲看了很久，点点头。

“这坛，”他说，“传给你了。”

我不知道我这代人该如何“耕”。

我不识农时，不辨墒情，分不清小麦和韭菜。我的田野在图书馆，我的犁铧是键盘，我耕作的季节不依农历而依截稿日期。

但我渐渐明白：“耕”从来不只是一种动作，更是一种姿势——俯身向地的姿势。额头触土的姿势。把种子放进黑暗、然后等待光明的姿势。

我不种粮食，但我种文字。我不收割庄稼，但我在时间的田垄上收割记忆。我没有犁，但我的笔尖刻进纸面时，那个角度和祖父的犁铧刻进土地的角度——是相同的。

那是七代人校准过的角度。

是让种子和词语都能找到方向的角度。

是把荒芜变成故乡的角度。

今年清明，我独自去祖父的坟前。

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朝向东南——正对着他耕了一辈子的那片地。地已不在，蓝色彩钢瓦换成了灰白色的研发大楼，楼顶立着“数字经济产业园”的发光字。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幅“犁沟地图”，对着研发大楼展开。

图纸上的弧线，与玻璃幕墙反射的光影，在某个特定的角度重叠。

我用铅笔在图纸空白处添上第八道犁沟——不是画在地上，是画在纸上的；不是耕给土地，是耕给时间的。

画完，我把图纸折成纸船，放在祖父坟前。

“爷爷，”我说，“第八道犁沟，我给您补上了。”

纸船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叶即将启航的舟。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那个雨天，坐在门槛上说：“人翻过的土，是永久的。”

那一刻我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历史不是过去了，是正在进行时的动词。

传承不是接力棒的交接，是犁沟在另一个维度的延伸。

而文化，不过是无数代人的膝盖、手掌、肩胛骨——在时光的泥土里压出的，同一个深度的虔诚。

纸船没有飞走。风停时，它静静泊在墓碑的阴影里，像犁铧泊在地头，像夕阳泊在山脊，像七代人的汗水，终于汇成同一条河流。

而我知道，会有第九道犁沟、第十道犁沟。

会有更多的年轻人，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重新学会辨认土地的心跳。会有更多的笔，用不同的语言，重复那个四千年不曾更改的句式：

“起初，有一片荒芜。后来，有人俯下了身。”

这便是我的史韵长歌。

不是编年体的帝王将相，不是纪传体的英雄传奇。

是七道犁沟，平行如五线谱，横跨一百三十年。

是门槛上那道被磨成凹形的青石，蓄着清明时节的雨水。

是祖父那只刻着十六个字的牛皮纸镜框，和我这只刻着五个字的陶坛，隔着时光对望。

是所有的俯身——无论俯向土地、书案，还是俯向一段即将失传的记忆——

都是同一种虔诚。

同一种漫长。

同一种把自己铺成道路、让后来者踩过的决心。

犁沟会消失，被水泥覆盖，被规划图抹去，被新一代遗忘。

但犁过的土地不会回到荒芜。被耕耘过的文明，不会重新变成空白。

因为总有人在月光下，用手指沿着那些隐形的弧线，一遍遍地——

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