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咸意从窗缝钻进来,拂过案头那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盏细砂,是阿砚去年从闽南海湾带回来的,指尖一捻,便从指缝簌簌滑落,像极了他每次转身时,不肯回头的脚步。
我总记得阿砚初归的那个黄昏。
轮渡靠岸时,他立在人群里,帆布外套沾着海风的潮气,口袋鼓囊囊的。见我迎上去,他竟有些局促,从口袋里掏出个磨旧的布袋,笑着说:“给你的。这砂在海边晒了十年,比我还执着呢!”
那是他漂泊的第十年。从十八岁跟着轮船出海,阿砚便成了我生命里最苦涩的等待。欢喜着他的每一次归期,害怕着他说出口的“再跑一趟” 。他似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偶尔飘进我眼里,惹我湿了眼眶,却终究要随风吹散 。我曾攥着他的手腕,求他留下:“阿砚,我们在海边开家小店,守着潮汐就好。”他却只是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里藏着我读不懂的苍茫。海对于他,或许是难分难舍的宿命吧。
阿砚在家的日子,总爱坐在院中的老榕树下,往白瓷碗里添砂。从南海的珊瑚砂,到东海的石英砂,一碗砂,堆起了他走过的万水千山。我坐在他身旁,看他指尖抚过砂粒,忽然问:“你走的时候,会不会把这些砂也带走?”他顿了顿,将碗推到我面前:“留着吧,就当我还在家。”
阿砚终究还是出海去了。
今年惊蛰,阿砚难得回来,却只待了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煮了他最爱喝的羹汤,转身时,却见他已背起行囊。“这次去远洋,可能要久些。”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砂面,“碗里的砂,别添满了,给我留个回来的位置。”
我送他到渡口,潮声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我的衣角。他上船前,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砂,塞进我手里:“风吹来的砂,落在眼里,就是我在想你。”
我攥着那把砂,站在渡口,看着轮船渐渐驶远,变成海平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掌心的砂,顺着指缝滑落,混着泪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 。
后来,我每日都会去院中的老榕树下,给白瓷碗添一小把砂。风从海边吹来,带着砂粒,落在我的眼角,落在碗里,像他一次次无声的归来 。阿嬷总叹着气说:“别等了,他是漂泊的人,留不住的。”
我只是笑,轻轻抚过碗里的砂。那些砂粒,早已浸透了我的思念,堆积在心底,成了谁也抹不去的痕迹 。我知道,他是风里的尘埃,是海上的游子,我守着这碗砂,就像守着我们的曾经。阿砚带回的每一粒砂,都是他藏在心底的牵挂;我等待的每一个日夜,都是对这份牵挂最深情的回应。
入秋,台风过境,海风卷着暴雨,拍打着窗户。我想起院中的白瓷碗,慌忙跑出去,却见老榕树几乎贴地,碗摔在边上,砂粒散了一地,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我蹲在地上,伸手去捧那些砂,指尖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掌心的砂……
邮递员送来一封邮件,是远洋航线的船员转交的。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和一粒用红绳系着的砂。信上的字,是阿砚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阿栀,我们遇到了超强台风,船出了故障。这粒砂,是我最后从海边捡的。这回不能给你带回满口袋的砂了,只能这一粒了。别等我了,就当我是消失在风里的一颗尘埃吧。”
信纸的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碗,碗里的砂,堆得满满的。
我握着那粒砂,蹲在雨里,泪水汹涌而出。风吹来的砂,穿过所有的记忆,落在我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得出,我在等你。可这一次,风里的砂,再也不会带来阿砚的归期了。
台风过后,我把散落的砂粒一点点地装进新的白瓷碗里,把那粒系着红绳的砂,放在碗底。
如今,又是暮春,风依旧卷着咸意,吹过院中的新树。白瓷碗里的砂,早已堆得满满的,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来添砂,也不会有人笑着说:“给你的,这砂比我还执着呢。”
我坐在树下,指尖捻起沙粒,放在耳边。风穿过砂粒,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潮声,又像阿砚的声音。
原来,有些爱,就像风里的砂,握不住,留不下,却早已在心底,堆积成最深情的等待。而那些砂上的潮声,终究成了阿栀余生里,不肯归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