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生活的可能性并非在于指望可以靠任何自然-社会科学的手段和技术消除人间的欠缺和残酷,而在于尽管有灾难和恐怖,唯有死死守住对美德知识的追求和对上帝的信靠。尽管人类已经堕落,上帝并没有遗弃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人类不能遗弃自己,放弃追求关于绝对价值的知识。”
——刘小枫
有些常识的人都会记得,眼睛的困惑有两种,也来自两种起因,不是因为走出光明,就是因为走进光明所致,不论是人体的眼睛或心灵的眼睛,都是如此。记得这件事的人,当他们看到别人迷茫、虚弱的眼神,他们不会任意嘲笑,而会先询问这个人的灵魂是否刚从更明亮的生命走出来,因为不适应黑暗而无法看清周遭;或是他刚从黑暗走入光明,因为过多的光芒而目眩。他会认为其中一个人的情况与心境是快乐的,并对另一个人产生怜悯。或者,他可能想嘲笑从幽冥走进光明的灵魂,但这总比嘲笑从光明世界回到黑暗洞穴的人更有道理。
——《理想国》
可以试着让我们跃出自身,
无论如何,实现梦想,或者迎接毁灭。
第二首
对读者的告诫
抵达月球天
月球的斑点
对读者的告诫
哦,坐在一叶小舟中的你们,
热望谛听诗歌的内容,
紧跟我那漂洋过海、放声歌唱的木船航行,
你们且返回去再看一看你们的海滩:
你们不要进入那大海汪洋,
因为也许一旦跟不上我,你们就会迷失方向。
我所航行的这片海水,是前人从未走过;
密涅瓦在送风,指引我的是阿波罗,
还有九位缪斯女神在向我指点大熊星座。
你们这些少数的读者,曾很早就扬起脖颈,
仰望天使的食品,
世上的人们靠这食品维生,却总不能饱餐一顿,
(陈芫注:此斜体部分有无数个变体;比如《埃涅阿斯纪》或莎士比亚“那从未有人回返的国度”,比如波德莱尔“虚伪的读者,我的兄弟”,比如洛特雷阿蒙“愿大胆的、一时变得和这本读物一样凶猛的读者不迷失方向,找到偏僻的险路,穿过荒凉的沼泽——这些阴森的、浸透毒汁的篇章;因为,如果他在阅读中疑神疑鬼,逻辑不严密,思想不集中,书中散发的致命烟雾就会遮蔽他的灵魂,仿佛水淹没糖。”以及尼采“把你们的船开进未经探险过的海域吧。——《快乐的哲学》”当然,还有但丁自身伟大的互文:“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正义促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神灵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无上的慈爱,这三位一体把我塑造出来。在我之前,创造出的东西没有别的,只有万古不朽之物,而我也同样是万古不朽,与世长存,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
因而你们完全可以把你们的船只放入浩瀚的咸水,
顺着我的航道驶进,
在那波浪正在平复的海水的前面游动。
那些渡海来到科尔喀斯的光荣勇士
也不会像你们这样感到吃惊,
因为他们当时曾看到伊阿宋竟变成耕田人。
抵达月球天
与生俱来的那种对以上帝为形式的王国的永恒饥渴,
使我们飞速上升,
几乎像是你们抬眼仰视天空。
贝阿特丽切在上方,而我则向她观望;
也许时速之快,犹如箭上弓弦,
随即从弦扣弹出,腾空飞翔,
(陈芫注:博尔赫斯曾对此展开过论述,他说“同样我也记得关于箭的奇怪比喻。但丁为了让我们感受到箭离开弓命中目标的速度,他这样说,箭射中目标,它离开了弓,离开了弦。”当然,博尔赫斯不可能读到黄文捷的这个译本。)
我发现我竟然来到这样一个境界:
那里的神奇景物使我的视线转移到它的一方;
而我的关注心情又无法向那位隐藏,
因此,她向我转过身来,既欢悦又美丽,
她对我说道:“把感激的心灵朝向上帝,
因为正是他使我们与那第一颗星连接在一起。”
我觉得,仿佛有一层云雾把我们围拢,
那云雾是那样明亮、厚重、坚实和洁净,
几乎像是太阳照射的金刚石那样晶莹。
这块永恒的宝石把我们接受到它的怀中,
如同一池清水接受光辉照映,
却依然保持统一完整。
既然我是肉身,而世间无法设想
一个体积如何能把另一个体积容忍,
这就必然是使物体渗入物体之中,
这也便会进一步燃起我们的热望,
要想看一看那个基因,
从中可以看出我们的人性如何与上帝相互交融。
在那里,我们将看到我们只是凭信仰才相信的事情,
这事情不是被验证,而是它依靠自身,就会令人看清,
就像人类所相信的初步真理,浅显易懂。
(注:《天堂篇》的明澈并非仅是文体风格,而是信仰的原自形状。在《神曲》三个阶段中,文体与内容保持一致,也即真善美的三位一体。)
月球的斑点
我答道:“夫人,正因为我能抱有最大限度的虔诚,
我才对他感恩不尽,
他使我远离了凡尘。
但是,请您告诉我:
这个物体的那些黑色痕迹究竟是什么?
下面尘世的人们把这些痕迹作为该隐的寓言来述说。”
(正典中的“该隐”是作为第一个犯下谋杀(弟弟亚伯)罪的人,而在异教如诺斯替等,被称为“Cainites”。
陈芫在《偏爱》中亦有
“谁是该隐,谁是以撒,
停一停不要喘呀?”
她嫣然一笑,随即对我说道:
“如果说凡人的看法在感官的钥匙
无法打开的地方犯错误,
如今惊奇之箭也肯定不该把你刺中,
既然你已看出,追随在感官之后的理性,
双翼很短,也无法飞得很远。
但是,告诉我:你自己对此有何意见。”
我于是说:“我认为,天上的东西显得有这样的明暗不同,
是因为各个天体的密度有稀有浓。”
她就此说道:“肯定你将会看到,
你的信念深深地陷入虚妄的泥潭,
倘若你仔细听取我将对此提出的相反的论点。
那第八圈向你们显示许多星光,
可以看出这些光芒在质量和数量上
又表现为不同的模样。
倘若这只是出于稀薄与浓密,
所有星光就会只有一种能力,
这种能力的分布有多有少,或完全同一。
不同的能力理应是一些形式原则的结果,
那些原则,除去一个,
依照你的道理,都将一概打破。
进一步来说,倘若稀薄是你所问的黑斑的原因,
那么这个星球就该是
要么缺乏物质,从这部分到那部分,
要么就该像一个肉体,
肥瘦部分共存,
这就像纸张在厚度上也是变化无穷。
若是第一种情况,
在日蚀时就会一目了然,
因为光芒的透露就像进入另一个密度稀薄的星球里面。
情况并非如此:因此,应当看一看另一种情况;
倘若发生我把另一种情况也推翻的事,
那么你的见解就会证明全属虚妄。
倘若发生这样的事:这种稀薄不曾蔓延,
那么就该有一个终点,
与稀薄相反的密度从那里不容透过光线;
而从那里,其他光线却散布开来,
就如同从玻璃中反映出色彩,
因为玻璃本身的后面,隐藏着一层铅。
(陈芫注:“铅”是一个著名比喻,在罗马帝国正统继承者的意大利,无论700年前的但丁是否了解其先祖是如何疯狂而衰败的,但至少现代人头脑中会有某种印象:铅中毒为帝国的一个微小象征。并且,铅作为活字印刷术的常用金属,它是一个文化符号。)
现在,你会说,光线显得
比其他地方黯淡,
是因为它从那里更靠后的地方反射出来。
经验可以使你摆脱这种异议,
倘若你想尝试一番,
而经验往往是你们的艺术长河的起源。
你可以拿出三面镜子;你把两面
放在与你距离相等的地方;把另一面放得更远,
它能从头两面之间照出你的双眼。
你要面向它们,要使你的背后有一束光,
要使这束光把这三面镜子照亮,
并使它们全都把光线反射出来,回到你方。
虽然那更远的视线在数量上
不能同样伸展,你却会看见,
那边必然放射同样的光芒。
现在,正像在炎热的阳光辐射下,
雪的主体变成赤裸裸,
丧失了先前的寒冷和颜色,
你的心智也同样如此,
而我正是要使它焕发出如此璀璨的光辉,
在你的身上显示出它那晶莹闪烁的姿色。
在呈现神的和平景象的那重天里,
旋转着一个天体,
它的全部内涵的存在,都以它的能力为根基。
下一重天——它有那么多的星星点点,
把上述的存在分配到不同的基因上面,
这些基因既与它区分开来,又包容在它的里边。
其他各重天体以种种不同方式,
把自身内部所具有的各自特有的能力加以布置,
以期达到各自的目的,撒播各自的种子。
宇宙的这些器官,正如你现在所见,
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运转,
取之于上方,施之于下面。
你现在该仔细观看我是如何
通过这个途径,走向你所渴望的真理,
这样,你以后就可知把浅滩自行走下去。
这些神圣旋转天体的运动和能力,
就像使用铁锤的技艺来自铁匠,
它们也必然要出自那些幸福的动力;
而这重天有那么多的星光使它变得如此美丽,
它从那使它不住旋转的深邃的脑海中汲取形象,
从而也使自身变为印章。
正如你们肉体中的灵魂,
最终体现为不同的肢体,
而这些肢体又与不同的功能相适应,
同样,这智慧也把它的善心散布给群星,
并使这善心变成多样多种,
同时又在它那单一的实体之上自行转动。
不同的能力与那珍贵的物体结成不同的联合,
正是这能力使这物体得以成活,
在这物体中的结合,也正像你们身上
的生命,是灵与肉的结合。
由于这混合的能力据以产生的可喜天性,
它就通过那物体放出光明,
这正像通过明亮的眼珠透露喜悦的心情。
光亮与光亮之间之所以显得不同,
正是出于上述能力,而不是出于密度有稀有浓;
它正是那形式原则,根据它的善心,
产生昏暗与光明。”
(陈芫注:第二歌中此节颇长,且比较枯燥。即便是“贝雅特丽齐”以诗来阐述所谓哲学也相当不易,作为必要的单调,我们可以参考荷马在《伊利亚特》第二卷,“所以,下面提及的,只是率统船队的首领和海船的数目。”以及,庄周在《齐物论》,“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