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的晨风冷飕飕的,刮得只穿一身薄纱衣的老送直打哆嗦。他跟牌友鏖战一夜,天亮才散场,无精打采地踱到自家门口,心里憋得慌——昨天下午刚领的两千块工资,揣兜里还没捂热,几个时辰就在牌桌上折腾光了,全散给那些笑里藏刀的牌友,连钱队长上周送的新羽绒服,也被他“换”成了这套半旧纱衣。公路上飞驰的汽车溅起一滩滩泥水,像极了他那些“送”出去的慵懒的日子,连点声响都没留下就没了踪影。
“钟哥!”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钱队长的声音从路那头飘过来。
老送像老鼠见了猫,哧溜窜进屋里,顺手掀翻小餐桌挡在身前,桌腿的毛刺扎进掌心都没知觉,只听见心脏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暗自叫苦:“完了完了,这副鬼样子……”
钱队长皮鞋踏地的脆响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钟哥,这么冷的天咋只穿纱衣?”阴影罩下来时,老送抬头撞见钱队长皱着眉头,“我给你的羽绒服呢?”
“留、留着过年穿……”声音虚得像风中蛛丝,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怕看见钱队长眼里的失望——那眼神比腊月寒风还冷。
“过年穿?”杨主任的笑声突然砸在头顶,“他把新衣服全押给牌友了,换了这套纱衣当回礼呢。”
钱队长气得一拳砸在桌沿:“怪不得我来村里两年,从没听人叫你钟大富,你真是名副其实的‘老送’啊!”
老送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却听见杨主任说:“村委会决定,从今天起,你的环卫工岗位让给更需要的人。”
“你说啥?”老送猛地蹦起来,一把抢过杨主任手里的通知,那大红印章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直颤。
“姓杨的你敢!那是我……”
“哼,是你的赌本吧?”
杨主任的话像冰锥扎过来,老送双腿一软直挺挺往下倒,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喊:“装晕!装晕他们就心软了。”
“钟哥!你咋啦?!”钱队长惊呼。
“嘿!没事,老送装晕呢,浇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杨主任当即揭穿,顺手抄起个脸盆。
老送“噌”地坐起来,惊得汗毛直竖。
“别!我醒!醒着呢!”他盯着杨主任手里的空脸盆,心里一阵后怕。
“咋?不装了?”杨主任揶揄道。
“嘿,刚才是被你吓晕的……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推?”
“啥话!村委会照顾你给了环卫岗,工资虽不高,够你一个人过活了。你不听劝,沉迷赌钱,把辛苦挣的钱往外送,是你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怪谁?”
“哼,我嘴笨说不过你……钱队长,你给评评理!”
“好!我评!”钱队长提高嗓门,“你原先住那破木屋,晴天晒日头,雨天洗淋浴,是谁给你盖的砖房?”
“是以前驻村扶贫工作队……”
“是工作队和村支两委!那年你才四十出头,身强力壮脑子不笨,本不该吃低保,可看你实在难,才特批照顾,给你找了份事做脱了贫,这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老送耷拉着脑袋,心里不服气:“我错怪杨主任了……可为啥要把岗位给别人?”
“给你岗位是为你好,现在撤了也是为你好!”杨主任呵斥。
“杨主任,莫非想换个法儿帮我?”老送突然反应过来。
“算你不傻!”杨主任拍了拍他肩膀。
老送把餐桌摆正,搬来三把椅子,仨人坐下。
“你这儿靠公路交通方便,屋前左侧有空地,开个大米加工作坊,好吗?”杨主任语气软下来。
“好是好,可我没钱买机器……除非把我卖了。”
“哈哈,钱队长,老送卖给你要不?”
“就他这德性,送我都不要!”
老送尴尬地嘿嘿笑。
“买机器的钱不用卖你也能解决!只要你真心干,我们帮你申请惠农贷款,在屋左侧搭个棚子,机器买好装好,你就能当老板,做名副其实的钟大富,行么?”杨主任诚恳地说。
“啥大富啊,就是个名字……”老送叹道。
“钟大富这名字好,你爹娘对你寄予多大希望!他们要是泉下有知……你可不能辜负他们!”钱队长说。
“嗯,就是怕赚了钱又手痒……”老送嬉皮笑脸。
“那就剁了双手!”杨主任拍桌怒吼。
“别别别开玩笑……”老送见杨主任眼睛瞪得像铜铃,慌了。
“谁跟你开玩笑!钱队长,拿菜刀来!”杨主任站起来,给了钱队长一个眼色,一把抓住老送的右手按在桌上。
钱队长从厨房拿来一把锈菜刀递给杨主任。
“真、真剁啊?你不怕犯法?”
“犯法也不管了!你这油盐不进的赌鬼,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杨主任扬起菜刀。
“别!我改!这次真改!我发誓!”老送扯着嗓子哭,浑身发抖。杨主任松开手,把菜刀“砰”地插在桌面上。
老送“扑通”跪下,双手合十仰面发誓:“我老送……不,钟大富,从今往后戒赌,如有反悔天打五雷轰!杨主任作证!钱队长作证!”
杨主任和钱队长相视一笑。
“你发誓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信不过你!”杨主任目光如炬。
“那咋办?我只能发誓啊……”老送急了。
“大富,不能再傻赌往外送钱了。大米加工作坊先搞代加工,慢慢发展。为了断你赌瘾,我找个人看着你!”
“找人看着?那还有自由吗?”老送心里发怵,不敢说出口。
杨主任扭头朝门外喊:“银妹子!”
老送大惊失色:“主任啊,你把我初恋找来,这不是让我难堪吗?”
“哈哈!你个懒赌鬼也有这么能干漂亮的初恋?”
“别嚷嚷了,她真是我初恋!趁她没来,叫她回去,要不挖个地洞让我钻!”
“晓得羞愧还能救!”
说话间银妹子走进来,提着布袋,红色中长款羽绒服衬得脸蛋白里透红。老送偷瞄一眼,心里五味杂陈,尴尬得不行。
“当年嫌我穷跑了,现在来看笑话?”他冷冷地说。
“谁看笑话?”银妹子掏出一本崭新的账册拍在桌上,“我是来给大米加工作坊记账的……当年我走不是嫌你穷。”
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银妹子前来劝说戒赌的情景蓦地浮现在老送眼前——银妹子站在牌桌前,身穿蓝布棉袄,手里攥着的布袋捏得变了形:“大富,跟我走,我爹说只要你戒赌……”他刚摸到“一条龙”,烦躁地挥手:“催啥催!赢了这把就戒!”看见银妹子的眼泪砸在布袋上,却被牌友的起哄声惹得发火:“快走开!别霉我手气!”她没有挪步,横下心来,想把他拉走,相拽之下,脱手碰到桌沿,被划开一道口子,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落泪,而他那股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赌劲更寒透了她的心。她捂着滴血的伤口含泪离去,七天后,嫁给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后来他才知道,布袋里是她连夜纳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富贵”二字。可他不知道,那双布鞋,那两个字,融注了她多少心血和期盼啊!
“第二天我去你家,你娘说你输光了口粮钱,还押了她陪嫁的银镯子,抱着牌友的腿求再赊一把……我就明白,你不是戒不了赌,是不想戒。”银妹子轻叹。
老送后背冒冷汗,想起银妹子嫁人的那天,自己追着婚车跑了几十步,手里还攥着半副字牌,车轮扬起的尘土迷了眼,硬生生把初恋“送”给了别人。
“我嫁的大雄从不赌牌,工资准时交,可喝醉了就打我,跟你输钱时一个样——心里只有自己。”银妹子苦笑着,眼里闪着泪。
老送打了个寒颤,低下头。这时李大爷走进来,左手抱着旧军大衣:“这是我退伍时部队给的,大富快穿上!”老送接过穿上,浑身暖融融的,眼里泛起泪花:“李大爷……”
银妹子从布袋里掏出一双鞋面上绣着“新生”二字的新布鞋,拍在老送手里:“我不是来当保姆,是来跟你合伙做生意的。你要是再赌,我就没脸见人了。”
老送盯着用红丝线绣成的“新生”二字,心里怯怯地问:“我能重获新生吗?”
他瞥见银妹子右手无名指上的疤,心口猛地一紧——二十年前那道伤口,不仅留在她手上,更刻在他心里。他又打量手中的布鞋,那齐整的针脚像无数根细针,刹那间扎破了那些被赌瘾和酒精泡肿的浑噩日子。他似乎明白了杨主任的用心——不是找个女人来管他,而是找面镜子,让他照见自己当年是怎么把好日子“送”进污浊的赌场里的。
“喏,我离婚了,正好缺个合伙人,看你犹犹豫豫的,不想跟我搭伙?”银妹子亮出个紫红色的离婚证在老送眼前晃了晃。
“银妹子……我……我……”他想说什么,心里却又激动又愧疚,堵得说不出话。情急之下突然“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里,竟混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仿佛这一巴掌,能把那些被“送”走的荒唐日子都扇回来似的。
钱队长偷偷拽着杨主任的衣角,压低声音:“那羽绒服没白押,这份‘回礼’可比啥都金贵。”杨主任满意点头,拉着钱队长的手悄然离去。
碾米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棂嗡嗡发抖,老送望着稻谷从进料口滑进机器,没一会儿洁白的大米就从出料口涌出来,不禁自语:“粗糙的稻谷经过脱壳、碾米、抛光,就成了白花花的大米,这就是‘新生’吧?”忽然想起昨夜牌友“再玩几把”的吆喝——那声音曾比亲娘的呼唤还勾人,此刻却被机器声碾得粉碎。他暗自庆幸,当时心里虽痒得慌,终究还是抵住了诱惑,没再迈开步子。
“发什么呆!又想去打牌?”身后传来银妹子的喝问。
“没,没呢,哪还敢啊?”老送回头憨笑。
“喏,别忘了添稻谷。”银妹子把盛满稻谷的竹笸箩递过来,老送慌忙接稳,瞥见她右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懊悔——要是当初听她劝戒了赌,银妹子哪会受伤,更不会嫁给别人了。
“钟哥!”牌友三赖子的声音从门外钻进来,“三缺一,就等你这送财童子了!”
老送端着笸箩站在原地骂:“好你个三赖子,还想放我的血?”
银妹子几步跨到门口,厉声呵斥:“三赖子!往后别再喊钟哥赌钱,不然我告你们聚众赌博!”
“嘿嘿,我们就玩点小的,谈不上赌博,谈不上……”三赖子耍无赖。
“快滚!记住我的话!”银妹子杏眼圆睁。
三赖子不敢多嘴,慌忙溜了,嘀咕:“咦,当年柔柔弱弱的银妹子咋变得这么厉害了?”
讨人嫌的赖皮子走了,老送松了口气。他知道银妹子不单是警告三赖子,更是敲醒他钟大富。赶紧端起笸箩往进料斗倒谷子,稻谷砸在铁皮上噼啪响,像在抽他的脸——往后再摸牌赌钱,真不是人!
“算你识相!”银妹子接过空笸箩,递来双灰色手套,“戴上,小心稻谷毛刺扎手。”
老送戴上手套,一股暖流漫遍全身,真切感受到她的细心。“原来被人管着这么幸福啊!嗨,当年真傻,把想管我的银妹子撵走了。”他心里反思,望着涌出的白米,忽然想起钱队长说的“靠力气吃饭才踏实”——戒赌哪是靠发誓?是让自己忙到没空想牌桌,日子充实了,那些不劳而获的邪念自然就没了。
第二天早晨,老送起床,无意中看到床底有个骰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得骰子上的黑点像几只眼睛,瞪得他心里瘆得慌。突然想起昨天给李大爷碾米时,老人摸着白米说“大富啊,这米养人”,那眼神像在问他懂不懂。他捡起骰子释然一笑:“李大爷,我懂了……大米养人,骰子养的只有贪心。”
他快步走进碾坊,把骰子扔进机器,齿轮碾碎它的脆响让他振奋:“过去的日子、这骰子、还有‘老送’这臭名,一起碾碎吧!钟大富,新生了!”
银妹子的账本记得一清二楚,有了可观利润后,她悄悄把钟大富当年押的银镯子赎了回来。
钟大富打开红布包,看到银光闪闪的镯子,突然蹲在地上哭——这是母亲的嫁妆,当年为翻本押给了当铺。镯子还在,能赎回来,可逝去的青春、输掉的日子、毁掉的情爱,再也回不来了。他摩挲着镯子,上面磨亮的“吉祥如意”四个字像在嘲笑他荒唐:这曾象征好运幸福的信物,被他押在当铺,彻底失了光彩,真叫人痛心!
银妹子看着他痛悔,暗自窃喜,没去打扰。无声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告诫,让他自己回顾那段不堪的日子吧。
李大爷每天雷打不动来碾米坊,坐在门口抽旱烟,说“喜欢听机器响”,实则防牌友勾人。这天三赖子硬闯进去拉钟大富,被李大爷一烟杆敲在腿肚子:“再敢带坏大富,我让你媳妇来领人!”
钟大富看着三赖子抱头鼠窜,发现自己半个月没听骰子声,耳朵里全是机器轰鸣和村民招呼,舒心地笑了——终于跳出那个圈子。
银妹子端来热茶递上:“大爷,天冷,喝口暖暖。”
李大爷乐呵呵接过:“好!谢谢妹子!”抿了口茶叮嘱:“大富啊,珍惜现在,别再把银妹子吓跑了!”
“我是他合伙人,他敢?”银妹子自信满满。
“不敢,再也不敢了。”钟大富满脸愧疚。
“对了李大爷,三赖子昨天输光家底,媳妇抱孩子回娘家了,就算绑他在这,媳妇也不会来领啰。”银妹子盯着钟大富说,话外音明明白白。
钟大富双手攥紧,想起自己当年赌跑银妹子,心里一紧。
窗外鞭炮炸响——今天是小年。钟大富望着堆成小山的米袋,突然明白:新生,就是身边有爱的人陪伴,一起打造小天地,过舒心日子。他掏出刚分的钞票递给银妹子:“我不想分红了,这钱你管吧,从今往后,我心甘情愿听你管束、任你差遣!”
银妹子甜蜜地笑了,她等这句话很久了。
(作者系吴能夫,通道诗词楹联协会主席;该文刊于《三省坡》2025年第03-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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