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斯班的照在我身上的阳光依旧如此明艳和炙热,时间过得真快,自第一次来,已经六年多,再重来时,依旧是这样的街,这样的花树,这样的河,一切如常,只是为了迎接奥运,市区起了几幢新的大楼和桥梁,和过去已有的,共同构成了新的景观。
现在我住在铁道旁边,白天寂静时,火车驶过会带来附近唯一的声音;有时候起得早了,早班车的到来也会提醒你时间的流逝,可能当年孔子临川时也是一样的感受,铁轨上往复的列车,也是一种河流,那么火车就成了我的逝者如斯。太阳存在了亿万年,也依旧会存在下去,六年前甫到此处时照在我身上的阳光,和今天的阳光,总归不会有太大差别,而我这人、我的生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比方说过去一年没有写作的日子,也是如此。
在我小时候,大约2003、04年的样子,我爸喜爱社交,参加了不少社会团体,我也因此跟着参加了一些聚会,有的是在包房里面的小范围聚会;有的是在宴会厅、有人表演有人讲话的联欢会。在这种聚会中,小孩子的视角很有限,往往聚焦在哪些菜好吃、哪些饮料好喝,对于席间的觥筹交错、言语机锋,则是一概不知。我记得有一次的大型联欢会,大约是年末,印象中大家都穿着冬衣,进了空调房间,才脱去外套,露出内里的毛衣。照例是有几个人上去讲了我听不懂的话,我在大家都安静的时候安静,在大家都鼓掌的时候鼓掌,至于怎么样在适当的时候发出笑声,那是彼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技能。
席后的表演我已记不太清,大概是一些歌舞,我只记得大屏幕上放着张学友「吻别」的MV,屏幕中的接吻场景,令童年的我,在高挑的宴会厅中,悄悄地脸红心跳。临近尾声,我听到了这首「千千厥歌」。这是讲什么的歌?还挺好听的。讲分别的,父亲回答我。这就是时间的妙处,当我站在二十多年后,回头看听过的歌,看过的文艺作品,还有曾经的经历,都成了命运给予的某种玄妙的暗示,如果不断追求新的体验,那么在变化中的分别,就是必须要面对的课题,事到如今,我依然要面对这个课题。
过去两年,我在上海有了很独特的体验,我把自己抛身于这座中国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亲身感受当下国内一线城市的生活,以及这种环境对人的异化,藉由这种体验带来的情绪,创作出了前面几篇推送,未来应该还有一篇,把我在这个城市感受到的和在思索的,用文学性的形式表达出来。
我在想的问题是,我们的父母辈,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之下,走出了他们的道路,而我们要怎么样走出自己的路,怎么样在现在的社会环境下,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和心理健康,有尊严地活下去。哪些是需要批判的,哪些是需要接受的,哪里是不管怎么样都需要坚持的,怎么样在物质先于精神发展的现实中,破除单一物质成功叙事的绝对正义,怎么样在动物园式的前现代社会当中,照顾好自己的身心,这些都是我想继续思考和探讨的问题。如今回到布里斯班,又是另一种社会环境,在这里我将要构建什么样的秩序,这是我接下来要面临的课题。
回来以后,我又不可避免地重新回到寂静与空虚之中,以前为了躲避这种空虚,我从阿德去往上海,享受了两年的热闹,可这热闹的代价我实在难以承受,于是在面对天上千千晚星时,我不断发问,这是不是我已定的命运,有没有两全的方法。如往常一样,只有空荡的回响在耳边萦绕,所有的答案都是未知,我只能接受这种命运,带着我个人微不足道的努力,继续走下去。
又一列火车驶过,一节节的列车带来的气流,穿过玻璃作用在耳膜上,在这有规律的振动中,我的眼睛飞得越来越高,我看到我的朋友在蚌埠,牵着狗在龙湖边散步,他跟我说让我有空去店里吃饭;我看到我的奶奶扶着助步器,一点点地练习着康复;我看到我姥姥坐在客厅里,面前是侄子从遥远的南方来看望她;我看到我爸妈跟朋友们在饭桌上举杯换盏,求同存异;我看到可爱的女孩子下了班,在冬天里裹紧衣服,低着头走向远方的地铁站;我看到和我一样远离家乡的人们,在他乡过着辛苦的生活,而他们留在本地的小孩,问老师:爷爷来开家长会行吗,我爸妈不在身边。面对权威时,我也会弯下腰,拉起嘴角,展示我的笑容,但在面对和我一样的普通人,甚至很多人没有我这样的运气,我忍不住去想:他们的期望是什么,他们的困境是什么。在目前造成他们困境的原因当中,有哪些是个体的原因,哪些是社会的原因,哪些是运气的原因。我想了很久,最终也只能归结于命运,在命运的安排之下,我和他们,或者说我们,都没有抵抗能力。当然,在命运真正揭晓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努力的地方,这也是接下来我想要继续探讨的方向。
有分别才有相聚,分别映衬着相聚,分别是下次相聚的起点。朋友们,经过了过去一年的停笔,现在让我们重新相聚,万千的厥歌,万千的晚星,都比不上无数个我们心心相印的夜晚,相聚的时分,你和我的视线交汇时,露出的那一点点会心的微笑。即使下一次相聚不知何时,不知何地,我没有办法不爱你们,这爱是我活过的证据,所有写下来给你们看的自我,也是自我存在过、挣扎过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