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秦淮河，大家首先想到的通常是“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的繁华盛景，除了商业繁华，恐怕就是浓厚的脂粉气。秦淮河即见证了王朝的兴衰，也承载了“秦淮八艳”的传奇故事，是历史与文学的交融之地，最典型的可算是以李香君为原型的桃花扇的故事。

李香君的故事有三个来源。

第一个来自侯方域的《李姬传》。侯方域是明代东林名臣、户部尚书侯恂之子、复社名士、明末四公子之一、散文名家，后被称为“清初三大家”。侯方域是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在《李姬传》中记录乃亲身经历，可信度非常高。

第二个来自余怀的《板桥杂记》。余怀是明末清初著名文人、秦淮掌故大家。他明亡后不仕清，往来江南，以遗民自居，寄情诗文与秦淮旧闻，他的《板桥杂记》专门写明末南京秦淮河畔青楼、歌妓、名士的生活，记载了秦淮八艳中的六位，以风月写兴亡，寄寓故国之思。余怀是秦淮亲历者，比侯方域更熟悉李香君往事，补充了一些《李姬传》中未写的细节。

第三个来自陈维崧的《妇人集》及注。陈维崧是明末清初词坛领袖、阳羡词派开山鼻祖、骈文大家，“江左三凤凰”之一，出身东林世家，其父陈于廷与侯方域同为明末四公子。他后入仕清朝，参与纂修《明史》。陈维崧的《妇人集》是一卷本笔记兼女性诗词小传汇编，收录对象为明末清初各阶层才女、烈女，其中人物有长平公主、李香君、桐城姚夫人、会稽商夫人等，青楼名妓与官宦闺秀并存；体例上采用一人一条，附小传+诗作/名句，文字简洁，兼具故事性与文献性；突出女性的才、节、悲；写故国败亡后女子流离、守节、殉国，借女性命运折射王朝兴亡。在秦淮故事方面，可以与侯方域和余怀的作品互证互补，李香君故事中拒婚田仰的情节就来自于此。

首先看侯方域记载的李香君：李姬名叫李香，养母是李贞丽。贞丽有侠气，曾一夜豪赌输掉千金，结交的都是当世豪杰。李香少时聪慧豪爽，略通诗书，很多文人官宦都称赞她。她性格爽朗，气度不凡，卓尔不群。十三岁时，学唱汤显祖的戏曲，能把音律唱得尽善尽美，尤其擅长《琵琶记》，但从不轻易演唱。侯方域在崇祯十二年来到金陵后与李香相识，侯作诗，李唱歌，两人一见如故。阮大铖因依附魏忠贤被定罪流放，隐居金陵，被复社清流抨击，于是千方百计接近讨好侯方域，想让侯帮他调解矛盾。李香坚决反对，让侯远离阮大铖及其他的委托人，于是侯便故意醉酒卧床不见他们，从此与阮大铖不再来往。后来侯方域科举落第，阮大铖得势，对复社人士大肆抓捕，侯方域不得不逃离金陵。李香在桃叶渡设酒饯行，唱《琵琶记》相送。李香说，公子的才名文采不在蔡邕之下，蔡邕学问虽好，却亲近董卓，因此品行有缺陷。公子豪迈不羁，又科场失意，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愿你始终自爱，别忘了我唱的《琵琶记》！侯方域走后，淮阳巡抚田仰用三百两黄金邀李香一见，她坚决拒绝。田仰因此造谣中伤她，但是她说，田公与阮大铖没有区别，如果我贪图钱财去见他，就是背叛了公子！

再看一下余怀笔下《板桥杂记》中的李香君：李香身材娇小，肌肤如玉，聪慧灵动，谈吐婉转，谈笑间风采无人可及，当时人称她为“香扇坠”。我曾写诗赠给她：“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的魏子中把这首诗题写在墙上，贵阳的杨龙友在诗的左边画了丛兰怪石，当时被称作“三绝”。

陈维崧的《妇人集》及注中李香君是这样的：李香，是南京旧院的妓女，容貌和才艺在当时都是第一。她和归德人侯方域感情很好，将终身托付给侯，立下的誓言非常沉痛恳切，这些誓言如今还收藏在陈维崧的湖海楼书箱里。后来田仰用重金想让李香见他一面，李香坚决拒绝。田仰想强迫她，李香就自己撞毁面容，鲜血溅在了侯方域送她的定情诗扇上。杨龙友看见扇上的血迹，就顺着画成了一枝桃花。

孔尚任写的昆剧《桃花扇》里面的李香君更加高大完美：明末，复社才子侯方域游金陵，经杨龙友介绍，结识秦淮名妓李香君。侯方域题诗宫扇定情，阮大铖暗中出资帮助侯方域梳拢。所谓“梳拢”，是指青楼女子第一次从“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变成正式接客的妓女的一种仪式，仪式以后女子就专属这个男人了。这说明李香君之前是清倌人，侯方域梳拢后，成为第一个正式占有李香君的男人。李香君得知这是阮大铖暗中资助，拿出自己所有积蓄和首饰，让侯方域还清这笔钱，与阮大铖断交。阮大铖因此怀恨，借左良玉移兵南京之事，诬陷侯方域私通叛军，后被迫逃离南京，投奔扬州史可法。北京陷落后，马士英、阮大铖拥立福王为弘光帝，建立南明小朝廷。阮大铖掌权，大肆迫害复社文人。他逼迫李香君嫁给马士英党羽田仰为妾，香君誓死不从，撞柱明志，血溅定情诗扇。杨龙友以血痕点染，画成桃花一枝，此扇因而得名为“桃花扇”。香君被强选入宫，受尽屈辱，托人将桃花扇寄给侯方域。侯方域参加抗清，因回南京寻香君而被捕入狱。清军南下，史可法死守扬州殉国，南京陷落，弘光朝覆灭。李香君趁乱逃出皇宫，流落栖霞山道观。侯方域出狱后，在栖霞山白云庵与李香君重逢。二人拿出桃花扇，欲再续前缘。道士张瑶星喝道：“国已破，家何在？儿女情长，何足道哉！”侯、李二人乃大彻大悟，撕扇断情，双双入道出家。

由上可见，昆曲《桃花扇》并非凭空杜撰虚构，而是以侯方域《李姬传》为史实主线，以余怀《板桥杂记》补入人物风貌，以陈维崧《妇人集》及注成就“血溅桃花”的核心意象，三者共同构成了剧本的架构基础。作者孔尚任，是孔子六十四代孙，清初文人，生于明清易代之际，亲历江山鼎革、民生涂炭的乱世，官场失意，让他开始历史反思。经过实地采风和结交相关明朝遗老，获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后，经过十余年艰苦创作，三易其稿，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六月定稿。作品以侯、李爱情为线索，实质是要批判权奸误国、文人失节、君臣苟安，从而来反思明亡的惨痛教训，代表了清初士人对历史集体回望的一种思潮。作品被迅速搬上舞台上演，轰动一时。从此，《桃花扇》与洪昇的《长生殿》并称为“南洪北孔”，为明清传奇压卷之作，更是昆曲巅峰遗产。

另外，据《商丘县志》、《侯氏宗谱》及吴腾凰等考述，李香君于顺治三年随侯方域至归德（今河南商丘），冒名吴氏入侯府，后身份暴露被逐出，安置郊外柴草园，只留了一个丫鬟服侍。因为再也见不到公子，在柴草园生下一个儿子后因咳血病重外加抑郁而去世，年仅30岁。侯方域多次向父亲求情未果，后将书房命名为“壮悔堂”，以示悔恨。侯方域为李香君修建了陵墓，立碑题词：“你含恨而终，我惭愧一生。”这里李香君又有了一种新的结局，比戏中更为凄惨。

几百年来，我们心目中的李香君就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今天，我们又认识了另一个更“真实”的李香君。或许，二者都是真实的，戏剧中的李香君代表了人们对美好人格的向往和寄托；而历史中的李香君，虽然同样才貌双绝，却以其短暂悲苦的一生，折射出时代的残酷与无奈。

扇底桃花两样红，当我们今天重读李香君的故事，才真正读懂，一抹是儿女情长的痴心，一抹是矢志不移的风骨。扇上的桃花，映照着奇女子最硬的气节，也照出了士大夫都难有的人间清醒。秦淮风月已随昨日而去，唯有扇上的桃花，依旧长存在历史的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