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像早已知晓,我口中那句温柔的谎。
火车缓缓开动的刹那,我才敢回头望。月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妍儿的身影,渐渐淡成一抹浅灰色的光点。可我清楚,她还站在那里,一如她看穿我的谎言一般,她早知道,我这一去,便未有归期。
我只说,是出一趟公差,很快便回。
我茫然走错了方向,却已不敢回头望。
记忆总停留在那杏花春雨的江南。
小镇的青石板路,蜿蜒着伸向河边,春雨如丝,绵绵不绝,粉白的杏花瓣,轻轻落在妍儿手中的油纸伞上。她蓦然回首,盈盈笑语穿过濛濛雨雾:“你在发什么呆?”
我怔怔望着她被细雨沾湿的鬓发,望着她笑时弯如月牙的眉眼,心中轻轻叹息:我这一生所有的好运气,大抵都用来遇见她了吧。
“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在异乡的长夜里,我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这句话。风雨飘摇,岁月流转,那些温柔旧时光,渐渐沦为梦中朦胧的剪影。可梦里妍儿的笑,依旧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选错了方向。
年少时懵懂,总以为爱一个人,便要远赴他乡闯荡,便要为她拼一个光鲜明亮的未来。于是,我选择了离别,选择在她落泪时,假装视而不见。直到多年后才恍然懂得,从不是我选错了路,而是在最该珍惜的年纪,偏偏选择了放手离开。
本该有多少珍重时光,与心爱之人慢慢分享。
而我,却把那些时光,尽数遗落在了身后。
异乡的城太大,大到一个人久居,连自己的声音都渐渐遗忘。
冬日寒风刺骨,常常加班至深夜,走出写字楼时,满城灯火已阑珊。霓虹明明暗暗,恍惚间,竟似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在远处轻轻闪烁。我驻足原地,任凭冷风灌入衣领,凉透心房。
回首灯火阑珊处,是否还有你?
我心知肚明,妍儿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或许早已嫁作人妇,或许儿女绕膝,或许在某个春雨淅沥的午后,也会偶然想起,当年那个对她说谎的人。可我仍忍不住回头,忍不住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忍不住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里,寻找她的模样。
放不开,魂牵梦系爱的你,无处说凄凉。
又是杏花微雨的时节,我重回了一次小镇。
只是当年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早已换了陌生的容颜。我在曾与妍儿并肩走过的巷口站了许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街面灯火初上。
一盏盏温黄的灯次第亮起,像是在等候晚归的人。可我明白,这世间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曾以为可以淡忘,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以为那些前尘往事终将烟消云散。可当我在巷口转身的那一刻,才真正懂得:难舍又难分,早已无可追寻。烟消云散的,从来只是流逝的岁月,而非深深刻在心底的那个人。
妍儿从未离开。
她在每一场杏花春雨的梦里,在每一处阑珊灯火之后,在我每一次独自远行的路上。
那些曾经过往,从不敢轻易提起。只怕藏了多年的思念,一旦决堤,便会淹没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于是,我把妍儿妥帖安放在心底,与我相依相伴,陪我一路到天涯。
火车驶离小镇时,我再一次回头。
那些温黄的灯光连成一片,为远去的小镇,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恍惚间,妍儿仿佛仍站在那里,站在灯火阑珊处,站在我再也回不去的往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