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你觉得有点苦涩
人们见面都问：你还好吗
你只能说我还好还好
可是那一点点不好
让每个人都悄悄孤独
假装一切还在掌控
咬紧的牙早已被蛀空
噢你还好吗
我的朋友
你还好吗
倘若真的
说出你软弱
最深的绝望
又会怎样
倘若真的
失去为人的资格
只为换回一口呼吸
你是否愿意？
你说，你说你宁愿流浪去
脱下这一身借来的行头
走上街头会不会遇见
另一位朋友
同样在游荡
想要，想要活得坦荡荡
却犯下错误
也有了债务
是真的破产了
又不想再假装
是否再也无路可走
噢你还好吗
我的朋友
今夜——
噢我想说
其实我和你一样
和你一样
倘若真的
说出我软弱
是否还有出路
将我带到
我朋友之处
当我终于
忍不住哭
感觉标题略像病句，却也不太好改。但既然是经验，也就从经验说起好了。
回想起来，这几年熬夜聊天的频率大为减少。年纪增长、事务繁忙当然是直接的原因，但想要聊的内容似乎也不那么多了。
曾经和一群二三十岁的人一起生活，聊到半夜是常态。不到半夜，一些事情不会发生。要说因为年轻人不需要睡眠，好像也不是。也有要睡美容觉的女孩子。
关键在于谈话。可是很奇怪，话白天也能谈，吃午饭也可以聊得畅快。一起走山、去江边游泳，都是谈话的好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夜晚是如此重要，夜晚连吃饭的桌子都会变小。我们紧挨着彼此，脸和心都在靠近。
白天我们谈话题，夜晚我们聊故事。和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从话题转向故事呢？
最近我又开始熬夜了，和一群中年人。说真的，哪怕我自己变成中年人很久，我都不觉得和中年人有什么好聊的。😅
和年轻人聊天有意思，因为他们不懂得闭环：他们的人生是一场被逐渐打开的经验（病句+2）。他们不会说：就这样了。他们对疼痛和快慰都没那么习惯。他们问问题，但不给答案。年轻人很少拥有答案，却拥有问题。问题虽然刺痛他们，却也眷顾他们。
如果连年轻人都紧抱答案不放，身上就会出现中年人的气息。因为中年人的答案何其多，中年人对答案又是多么执着。
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是因为我们已经适合当师傅，而是好像除了交换答案，我们不太知道该聊什么。问题不再是有趣的、让人惊奇的。问题使人惊恐。而我们惊恐，也有十足的理由。
活到四五十岁，吃过的苦已经很多，而且相当一部分是外界造成的。说白了你无能为力。又或者在拼尽全力后，生活不但没有被拾掇起来，反倒越来越歪斜。某些时刻你相信它一定会崩塌。这份恐惧，基本上没办法对任何人说。
“说也没用”（“说这干嘛”）是中年人的另一句口头禅。
最近我生活在一群中年人当中。当然啦，里面也有二三十的，他们肯定会抗议被我如此归类。但中年既是年岁的划分，也是心境的划分。别说三十多，我认识一些十几岁的人，在某些时刻都已对生活显出疲态。那是种无助的怒气，一种愤世嫉俗。
中年很难再去相信和信赖。
但最近，我发现夜晚以及夜晚的经验，再次靠近我，借着一群和我同样吃过苦、受过伤并且伤口未愈的人。
我们不再像年轻时，会直接喊痛。那是一种闷痛。我们很难开口聊，因为缺乏可以好好描述的词语。我们熟悉疼痛本身，却几乎没学过怎样把它说出来，甚至不认为那有必要。
“想那么多干嘛，干就完了。”
思考话题、解决问题也许是种有效率的活动，讲故事却不是。讲故事极不经济，并且可遇不可求。它需要一群人相遇，透过某些事物相遇。需要这群人共同相信——信仍旧可以被渴盼的东西。需要对脆弱和爱、过错与原宥、罪以及恩典有相当的经验——而且必须是经验。
当这一切在时间里酝酿，当我们把一顿饭从午后吃到午夜，有时候，故事会突然发生。我们会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朋友们中，而“朋友”——恰好是故事得以分享的核心。
朋友是些什么人呢？是为你而在场的人。是愿意用一整夜来看、来听你的人。是从你的叙述中，努力寻找连接，又容让自己被你闯出全新经验的人。
“啊，原来你是这样的。原来生活还有这样的面貌。原来生命还有这样的可能。”
一个晚上能发生的事不多，但有时事情会变得深邃。到某一刻，我们看着彼此，突然发现这些脸怎么变得那么新鲜，却又无比熟悉，比我们看自己更熟悉。
我们不再只是交换答案，恰好因为答案很重要。只是它无法再跟随命题而来。它不再是1+1=2了。
如今我感到活在一种张力中。我深信存在确切无疑的“答案”，或者说关于世界和生命的真相。也清楚自己时常在迷路。可是有一种盼望为此时此刻的人存留。
那是什么呢？有时我们很难确切说出它的名字，甚至很难用一句没有语病的话来形容。可是它在，它真的在。
在我朋友们当中，我开始学习放下一些防备，说出我的软弱，甚至是最深的绝望。透过他们的面孔，我清楚看见了它，听到了它，嗅到了它。夜晚结束前，我发现我被深深拥抱了。
我开始相信，活着是一种被逐渐打开的经验，但打开我们的，是一双真实温柔的“手”。正因为所有答案都藏在里面，它才会那么耐心。
因为它晓得一种完整的风景有多美，也才会不断鼓励我们这些胆小的人，恳请我们容让它，领我们踏上旅途。
我想，这才是爱和生活该有的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