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歌潮里的中国年——小黄侗寨
石金玲/文
我平生见过许多地方的新年，却少有一处，像黔东南小黄侗寨这般，把年过得清清爽爽，又热热闹闹。别处的年，总少不了爆竹声声，烟火漫天，偏这深山里的寨子，不用声响惊了天地，只凭一脉歌声，便把整个新年填得满满当当。
侗家人常说：饭养身，歌养心。平日里这话只当是一句俗谚，一到正月，便成了活生生的光景。青山一圈圈抱着寨子，溪水不紧不慢地从村中流过，木造的吊脚楼一排接一排，檐角挂着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温润，人来人往，脚步轻缓，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刚到寨口，热闹便先迎了上来。芦笙向天吹起，声音浑厚又清亮，在山谷里来回飘荡；铜锣与牛皮鼓咚咚作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暖暖的。这便是侗寨最热闹的“迎姑娘”，也是当地人盼了一整年的“走相思”。不必多言，只这一阵声响，年的味道，就实实在在地来了。
鼓楼前早站满了等候的青年，个个精神得很。姑娘们的盛装最是好看，衣上绣着花鸟纹样，密密匝匝，精巧极了；头上银冠，颈间银链，一走一动，便叮当作响，像一串细碎的乐声。小伙子们也不示弱，你一句，我一声，歌声敞亮，藏不住少年人的热忱。
最动人的，还是侗族大歌。没有乐器伴奏，没有人指挥，更没有人照着谱子唱，高低声音自然而然地合在一起，像山涧的泉，像林间的风，层层叠叠，悠悠扬扬。老人的声音苍劲，带着岁月的厚重；青年人的嗓子清亮，像初升的日光；小孩子跟着哼，奶声奶气，天真得可爱。大家唱古老的故事，唱眼前的山水，唱新年的祝愿，唱到高兴处，全寨的人都跟着和，歌声从鼓楼飘出去，漫过吊脚楼，漫过溪水，久久不肯散去。
在小黄侗寨，歌不是表演，是日子。从正月初三到十七，鼓楼的火塘从不熄灭，对歌的声音也从不间断。孩童歌班咿咿呀呀地学，青年男女借着歌声说心事，老人家压轴唱起古歌，一代传一代，从未断过。芦笙迎客，琵琶助兴，月光底下，歌声更是缠绵温柔，每一段调子，都是侗家人最真诚的心。
天黑下来，篝火在鼓楼里燃得正旺，火光映着人们的笑脸，也映着姑娘衣上斑斓的刺绣。牛腿琴轻轻弹，歌声慢慢起，银饰相碰，乐声飞扬，再冷的风，也吹不进这暖暖的圈子里。没有刻意的安排，没有生疏的客套，人人都自在，人人都欢喜，年的滋味，看得见，听得见，也摸得着。
这藏在大山深处的寨子，守着最简单的年，也守着最珍贵的文化。没有都市的喧嚣，却有最纯粹的快乐；没有繁杂的规矩，却有刻在骨血里的温情。歌声一落，夜色渐深，芦笙声慢慢远了，鼓楼的火塘依旧暖烘烘的。
我站在风里，忽然懂得，小黄侗寨的中国年，从来不是一场热闹的过场，而是以歌为魂、以情为脉的相聚。有声，有色，有滋味，有千年文化静静流淌，更有侗家人对生活最朴素、最热烈的爱。在这样歌潮里的新年，清淡，温暖，又动人心魄。来过一次，便再也忘不了。
2026年正月初六于小黄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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