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节,腊月二十九晚上,尽管早已知道春晚没什么新奇的地方,但听说李健和王菲会献唱,还是想听听。说来也奇怪,人们都骂春晚,可都要看看,至于是想亲自确认它的无聊乏味,还是渴望得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惊喜,那就不得而知了,大概也是因人而异的。
其实生活中很多事就是如此,在熟悉中丧失新鲜感,却陷在其中不能彻底摆脱。就这样藕断丝连,边骂边看,边嫌弃边生活。

除夕晚上,忙着给儿子放烟花,妹妹提醒我李健已经开唱了,等我坐在电视前,李健的《人间共鸣》已经唱到“为什么这一刻林间吹来的晚风,让我们有了同路的共鸣”,他唱歌还是那么自如、沉静,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我走的晴朗和泥泞,走的月光和寂静,竟会触动你的心,谢人间送给我们此番深深的共情”,想要营造一种人和人之间彼此共鸣的暖意,由李健唱出来,让人觉得歌词的温暖不是瞬间燃起又倏忽而灭的火柴,不会觉得是年关相聚时喝酒吹牛的大话,第二天就会了无影踪。后面几天循环听了几次,很享受,但很奇怪,内心的触动并不多,我看了很多评论,有人听这首歌会忍不住泛泪,人间的确有共鸣,但共鸣产生的条件的场景是电光石火,“缘起性空”,因缘的不同,而感受不同。世界的差异就在此,人和作品、人和事、人和人相遇都是刹那的撞击,本身携带的经历、情绪在某一瞬间擦出的亮光是明暗各不同的,能在这首平静的歌曲中感受到幸福的人本身是幸福的,是被生活善待的。

人间共鸣多么难得而稀缺啊?两个相爱的人从主动让渡自己的一部分,甚至主动让自己变成一个工具开始一段关系,共鸣似乎很容易做到,可走着走着发现,时间拉长数十年甚至都了解不清,更谈不上所谓共鸣。牙疼的人龇牙咧嘴,口水外挂,可牙齿健康的人除了想到自己的牙齿完好而生出些不易觉察的优越感,怎么能理解正疼得打滚的人的痛苦呢?
除夕万家灯火,烟花灿烂,人们都守着自己的幸福,听着歌声,喝着酒,家中笑语盈盈,可路过老家另一个村子时,发现门口瘦弱的花圈挺在那里,原来,这个家的五十多岁都女主人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旧年,检查出的癌症击垮了她。今天在街上得知,一个熟人的弟媳同样选择了在除夕夜终了自己的生命。人间的年味儿依旧,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跳舞,曲终人散,有人欢喜,有人沉痛,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界又有何丝毫影响?
说到这里,我想起去年的一桩“死亡事件”。主角是我们这里行走四方的“阴阳先生”。“死生亦大矣”,死亡是个大事,在城里,死亡是寂静的,是不显眼的,而农村,门口经幡一挂,花圈一摆,唢呐一吹,天地呜咽,能听得见,行动缓慢的送葬队,可以看得见,死亡就具体了,具体了就多少能够让他人也“共鸣”一点儿。

农村的阴阳先生就是掌管身后事流程的人,他们穿道袍,念经文,敲铜锣,看山向,拨穴位,写符纸,让亡人安息。因此在农村很受人尊重,当然收入也相当可观。去年的一天,当我在电话里听说他跳水窖自杀的消息,很久不能平静。一个奔走四方安放往生者灵魂的人,怎么就选择非正常的死亡方式呢?这岂不是极大的讽刺:在生命的痛苦面前,他日常所循的那些讲究、仪式和避讳都失效了。我还记得爷爷奶奶去世时,他用隽秀的小楷在黄表上写神主,脸庞坚毅,神情安和,言语之间,可以看出他是乐观而幽默的,发生了什么让他下了赴死的决心?后来才知道,妻子远赴新疆带孙子,他白天赶白事,晚上回家要照顾不能下床的母亲,不久前也查出了癌症。他投向自家水窖,留下一纸遗书和一张一百万的存折,这是他对自己孩子的交代和最后的托底。

再说回春晚,说回歌曲。另一首令我印象深刻的歌曲是海来阿木的《梦底》,说实话,海来阿木的歌没怎么主动听过,他上《歌手》的时候感觉到他嘶哑嗓音的违和,但他唱《梦底》到时候,我抬头了,恰好看到刘浩存的舞蹈,配合歌曲,摄像师给了刘浩存脸部特写,那一刻看到了一个演绎者高超的地方,眉眼之间,有期待,有失落,有爱而不得,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位“谋女郎”的电影没看过,但她简单的舞蹈场面打动了我,好的作品是有神儿的,好的舞蹈也是,她沉浸其中,不悲不喜,亦悲亦喜,摄人魂魄。这首歌歌词简单,但被爱情伤过的人会听出遗憾,经历亲人逝去的人会听出别离的分量,而修炼入境的人会得到丢失自我而后迷途知返的清醒。


至于王菲的《你我经历的这一刻》有种飞升而上的宏阔,“百年长河不过是你和我在经历着的一刻”,她选择这首歌,并认定不改一词,我想这与她浸染佛学而形成的认识有关,这首歌歌词印照出佛学“无常”“我执”的观念。歌词开头从凡人的执念 “我想要个诺言,能让心永远” ,到顿悟 “问过所有的未来,终于才明白,就是现在” ,再到 “我不想再期待,太多的期待反而会无奈” ,这个过程对应了佛学核心——放下对“恒常”的执着(破“我执”),明了“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真正的安宁在于安住当下 。这种歌曲不太会讨喜,但我也挺喜欢。


初二那天走亲戚,我开着十叔的“神车”五菱宏光在山路盘旋,头顶星光闪烁,他们几个人聊东聊西,这是我们经历着的一刻,百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刻,谈不上共鸣,但有幻梦的底色,最普通也挺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