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月刚经历公公的离世,前不久,爸爸又确诊为结肠癌,这两个词落在我的生命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你知道它在那里,却看不见底。
但是我知道,此刻我得站稳。
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而是我早就领悟了:无常不讲道理,它只讲到来。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它到来的时候,站得更稳一点。因为我稳了,爸爸就能稳一点。家人就能稳一点。

上一期我组织的英语漫谈,主题叫“新生·向往”(The Longing for Rebirth)。
开场时我弹了李健的《向往》,和大家分享这首歌如何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住我。我说了很多,唯独没说:那时候,爸爸刚刚确诊。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那一刻,我更想传递的是——即使在最暗的夜里,我们心里依然可以有一盏灯。
Jerry走之前给了我一个鼓励的拥抱,那个拥抱特别暖。还有其他小伙伴,一个一个走过来,轻轻抱住我。他们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温度,我都收藏在心。那一刻我明白:有时候不需要诉说,也能被托住。
春节期间,我录了一首《人间共鸣》,发到我们英语演讲俱乐部的群里,表达了对知音朋友们的感谢。镜头里的我,笑容温柔,声音平静。看不出任何悲伤。有朋友和我说:“楠希,你看起来好安定。”我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说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安定,不是因为风浪停了,而是要在风浪里站稳。

昨天大年初四,家里的长辈亲友聚在一起。我抱着吉他,带着他们一首一首地唱。
唱《北国之春》,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唱《大约在冬季》。有的长辈记不住词,就跟着哼调子;有的拍着手打节拍,眼睛里有光;有的唱得非常投入,情感充沛,很有感染力。
我看着他们的快乐,心里想着:这就是人间真实的样子。
在无常的人间里,我们能抓住什么?
抓不住逝去的,抓不住将逝的,抓不住任何确定的东西。
唯一我们能感受的是——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有人问我:你学佛,知道人生的本质是苦,会不会因此变得消极?
不会。恰恰相反。
因为我了解苦,所以我更懂得爱。
我知道每一次相聚都可能告别,所以这个初四的夜晚,长辈们的歌声在我心里格外响亮。我知道每一次拥抱都可能最后一次,所以伙伴们拥抱的温度,我一直留在心里。我知道无常随时会来,所以能握着爸爸的手,安慰他不要害怕——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而更深的体悟是:我并不抱怨这份苦难。
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我看见了更大的图景。
佛说人生本质是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公公的离去,父亲的病痛,这些都在告诉我:苦,是生命的底色,不是意外。
但正因如此,我反而生出一种感激——感激上天让我有智慧理解无常,让我有机会通过自己的经历,去体会众生的苦。
我知道此刻,有无数人正守在亲人的病床前。
我知道此刻,有无数人正在经历比我更深重的痛。
我知道此刻,有无数人在无声地流泪,无人知晓。
所以我在心里默默发愿:但愿我经历的此番苦难,能代替众生的痛苦。
哪怕只能代替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念头的力量。
这不是高尚,这是修行人的本能——见自己苦,方知众生苦;知众生苦,方愿代众生苦。
佛说诸行无常,生灭变异。是的,一切都在流动。公公走了,父亲生病,冬天过去了,春天会来,然后又会过去。
但在流动之中,依然可以有歌声。依然可以有拥抱。依然可以有一个人坐在人群里,弹着吉他,和亲人朋友一起,一首接一首地唱。
这就是我对无常的回答:不抗拒,不逃避,只是在它来的时候,把心里的那盏灯点得更亮一些。

我想起李健那首《向往》里唱的:“当春风掠过山岗,依然能感觉寒冷,却无法阻挡对温暖的向往。”
是的,寒冷依然在。但向往,也在。
我会继续读经,不是为了祈求奇迹,只是想让自己,再稳一点。
因为我知道,我稳了,爸爸就能稳一点。
我会继续热爱。
热爱那些在无常里依然亮着的眼睛,热爱那些在苦痛中依然愿意唱歌的人们,热爱这个让我流泪的世界,和世界上这些让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