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街头庙的墙壁上题有《好了歌》，每年回来，我一直思考题壁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意图而题。甚至还围绕这个问题写了一个短篇小说短篇小说：起点读前科普：《好了歌》是清代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的核心讽喻诗，由跛足道人（渺渺真人化身）吟唱，是全书总纲与悲剧基调的起点。甄士隐就跟着道人走了。全文如下：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很明显这些句子的内核与乡下的功利文化完全相悖，如果觉得不相悖的，那肯定是没被横向对比过的富二代了。故而我始终不明白题壁人所想。我本以为该是个知识分子或者大学生之类，可没想到却是这般的人物，鉴于此先生已亡故十数年，故不透露姓名，引用我外婆对其的称呼“书奴”（后面那个字本来是一个闽北方言的字，更接近“挪”的音，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对应的汉字，权且用书奴对付一下。大意可以理解为书痴，单纯当作记音字好了）

在鄂国公庙拆除后，在原本庙的对面民宅门口临时起了一个小委员会负责筹集善款。我经常从那里走过竟然没有想到去问一问。昨天突发奇想，终于问到了题壁人的姓名，知晓了姓名也就能打听到生平。于是就有了这既不悼玉也不怀金的普通故事。以下故事如果是个人推断会提前标注。

场景一 鄂国公庙对面

我把庙被拆之前的墙壁上题诗的照片给他们看，又各种装傻充愣，主管事的人终于告诉我写字的人姓名，又说此人已经辞世十几年了。我旁敲侧击，他们果然不解《好了歌》的意图，只是说和法律相关，这点与我的推测相同。也许是上天的感召，今年我提早了几天回家，到家时，鄂国公庙只剩一面墙了，那面墙就是题着《好了歌》的，若是再晚一天，那就只剩黄土了。

昨天下午找到了长孙无忌的庙，庙里的墙上写的是劝你不要生气，魏征的庙写的是劝人行善，秦琼是写护国庇民等等。独独这位尉迟恭的庙写《好了歌》所以题壁人肯定会找借口把《好了歌》改头换面，好让村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我当时推测他用的借口的是计划生育，不过也差不太多。那个村民还以为也是劝人行善的文本，说我理解错了。

题壁人并不是老师，也不是大学生，更像是老款秀才，只知道读书。他的平生说凄惨吧，倒像是孔乙己。据当地人所说，此人写字非常好看，当然了，我早就知道，有图有真相，而且还很有口才。但是呢，他却不是老师也不是大学生，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传统读书人。太夸张咯！怎么会这么巧呢！甄士隐也是啊！然后呢，我推测他应该是家里还有钱的时候给他娶的老婆。据我外婆说，他的老婆有能力又美丽，几十年前就是老师了。但是这个人吧，只会读书写字，当时没什么赚钱的本事。好！这里随堂小测，《好了歌》第三节写的是什么？没错哈，他的老婆果然嫌弃他没用，于是离他而去。这里就对上了。

而他呢，因为穷的吃不上饭，写字的活，我估计是赚不到钱的。于是大概三四十岁的他便做了当地一人家的上门女婿，俗话叫“倒蹅门”。欸，可能有的朋友没读过《红楼梦》不晓得这其中的对应。容我稍稍解释一下，《红楼梦》第一回中，甄士隐家道中落后，去投奔他老丈人，受尽了老丈人的冷眼与嘲笑哦吼！做过“倒蹅门”的朋友应该知道，上门女婿是要和老丈人一家住在一起的，可惜这位书奴老爷子没有等到接济他的贾雨村呐。我可不是开玩笑，这老爷子估计对《红楼梦》是了如指掌，所以才会把自己的生平写上去警醒后人，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且看此图。

没错！这老爷子题壁的时候，特地把《好了歌》出处和书中演唱的人“空空道人”标注在标题旁边。而且最夸张的是，他把最后一句“孝顺儿孙”改成了“孝顺儿子”。大概是骂自己一辈子对不起列祖列宗吧。生怕后世之人找不到这首歌的出处，他题壁几年后就去世了。我七八岁吃席的时候见到了这个，十几岁读《红楼梦》的时候想到了这个。后来某天突然觉得不对劲，直到今天才明白题壁人的意图。这位书奴估计想不到二十年以后，一位诗穷终于理解了他。

这很明显就是借题壁的机会吐槽自己的老丈人和自己的儿子。这位书奴的姓在我们这是一个大姓，所以我还能联系到他亲戚，后面会在小说第二十回中提到。说回《好了歌》吧，家里一个见过他的亲戚评价他是“躺平的”，与老人家说他懒不同，我这个亲戚是在阿莫城度过好多年的，见识到了年轻人的漂泊，所以采用这个比较现代的形容，而更有意思的是，亲戚对他儿子的评价也是“躺平的”，他儿子今年四十多了，啊，这个是他做“倒蹅门”后生的儿子。

他本人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只是没能力赚钱，因为生活过不下去了，去做“倒蹅门”。全心在书上，写得一手好字。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借着一次题壁的机会，把一生的心酸写在墙上，从家道中落写到妻子离去，再写到被老丈人一家瞧不起。他究竟有没有期待有一个人能懂他呢？我想他肯定是有诗作流传的，这是必然的，不过大概都和人一起火化了。他对于平生际遇的感伤也被挖机挖没了。他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来，不过还好，总是有好事之人的。

唉！要知道，小说里的甄士隐在听完《好了歌》后就跟着空空道人走了，这位先生以甄士隐自比实在贴切。但他绝不会想到，像他这样只会读书赚不到钱的，不做坏事，想要躺平的读书人，在庙被拆后的今天，是数不胜数啊。他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怎么想呢？

说起来，我可能还不如他呢？一个书奴，一个诗穷。我甚至连被请去题壁的机会都没有哦！欸？尔字被销侬收藏，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记尔人笑痴，他年记侬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