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资源网-千千“阙”歌,“阙”然为道

千千“阙”歌,“阙”然为道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关于阙，我最初的认识都是从这些古诗词而来，但那时根本不懂，诗句中回荡的，不只是诗意，更是两千年的风骨。更可笑的是，自己就身处汉阙之乡却浑然不知。

乡野孩童，理解不了阙的美和意义，最多也就认为它不就是一个石头建筑嘛，这样的建筑看多了，以前农村到处是石头房子和石头墓碑，没有什么特殊的，考试默写古诗词的时候还嫌这个阙字写起来太麻烦了，一不小心就会写错。

考试结束也就把阙忘记了，把这个字也忘了，只是模糊记得老家和阙有关，但从未亲眼目睹过。听得最多的就是汉碑酒了，这款酒是当地一家酒厂生成的，物美价廉，深受当地老百姓出喜欢，其名字就来源于汉阙之一的冯焕阙，它被视为“汉碑”的象征，酒厂便以此为名，取“有口皆碑”之意，只是把“碑和阙”搞混淆了一点。

之所以会混淆，也不能全怪人们不懂，我个人认为与阙本身有关。渠县的阙为门阙之中的陵墓阙，其主体形态和碑大体相同，只是更高大，更雄厚，更精美，并且普通老百姓说碑更通俗易懂，也顺口好记好写，所以有点碑阙不分。虽碑阙不分，但这背后其实蕴含着民间文化对精英文化的接纳与转化，比如东汉中后期无名阙的兴起便是最好的例证，如果一种文化永远高高在上，最后的结果就是曲高和寡而无人问津，更不要说屹立2000年而不倒了。

再次去深入了解它是因为一首歌，就是陈慧娴那首《千千阙歌》，歌非常好听，但一直不理解其义，当时还胡思乱想，难道这歌和老家的阙有关嘛？直到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此阙非彼阙，歌曲完全与阙无关，而是发行方把字写错了，正确的写法是“千千阕歌”，意为千千万万首歌，但因传唱太广，只能将错就错了。一字之差，却为我推开了一扇门。

完全是阴差阳错，以此为契机，我把老家的阙好好地了解了一番，原来古诗词中的阙居然还有活化石存在，且离老家不过30里地，然一直未曾一睹风采，实为遗憾。

今年春节回老家，终于有机会一睹其风采了。到达汉阙之处，才发现游人稀少，却更显静穆，还便于我观赏。尽管之前已有所了解，但当那雄浑高大，厚重精美的汉阙映入眼帘的时候，心里还是为之一震。

石质仿木结构的汉阙由阙基、阙身、阙楼、阙顶‌四部分构成，阙基‌厚实稳重，如大地托举；阙身‌雄浑高大，立于阙前，顿觉大汉雄风扑面而来；阙楼‌构造繁复，仿木结构活灵活现，雕刻的人物故事栩栩如生；阙顶‌多为仿双层檐庑殿式，覆筒瓦，瓦当饰草叶纹，形制逼真，仿佛时光凝固。

我的震撼正源于此。其一，雄浑厚重的外形尽现大汉雄风，正如鲁迅先生说：唯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其二，这石头之上，刻着一个时代的灵魂和印记。

精美绝伦的雕刻，内容丰富，题材广泛，涵盖社会生活、神话信仰与历史典故。

社会生活跃然石上：有独轮车、农商交易、狩猎出行等场景，生动还原汉代风貌，市井百态，纤毫毕现；

神话祥瑞‌跃然石上：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还有玉兔捣药、西王母、九尾狐、双头鸟等，生动体现了汉代“升天成仙”的信仰，跃然眼前；

历史故事‌跃然石上：有“荆轲刺秦”‌的悲壮（见于王家坪阙）、有‌“董永侍父”‌的孝道典范（见于沈府君阙、蒲家湾阙），是汉代“成人伦、助教化”的常见题材。

书法艺术‌跃然石上：其中沈府君阙铭文‌为汉隶佳品，字体飘逸洒脱，被康有为誉为“隶中之草”，其中“沈”字笔势如长江浩荡，世所罕见。

除此之外，建阙本身也反应了汉朝，特别是东汉的历史风貌。

冯焕阙是渠县几处汉阙中唯一能判断确切建造年代和明确墓主的阙。冯焕阙铭文言冯使君（汉代对州刺史和郡太守的尊称），曾任豫州幽州刺史。东汉史书《后汉书·孝安帝纪》记载:建光元年春正月，幽州刺史冯焕率二郡太守讨高句骊、秽貂，不克。《后汉书·冯锟传》记载:冯琨，字鸿卿，巴郡宕渠人，少学春秋、司马兵法。父焕，安帝时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会焕病死狱中，帝愍之，赐焕、光钱各十万，以子为郎中，由是知名……父子忠勇，不畏权贵，堪称满门忠烈。一阙矗立，便是对忠魂的千年祭奠与景仰。

而无铭阙，墓主虽不可考，但其规模和雕刻艺术丝毫不逊，这反映了东汉中晚期至西晋时期的社会变迁。汉代社会等级森严，阙成为标识墓主社会地位的“石质纪念碑”，按照礼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如太守、刺史、县令等）才可以修阙，普通人是不能建造的，且阙本身也分三六九等，只有皇帝才可以修三出阙，霍光墓因僭越使用三出阙而被斥为“逾制”‌‌。到了东汉，厚葬之风盛行，“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深入人心，墓阙和祠庙阙的建造达到顶峰，导致墓阙数量激增。地方豪强“逾制”立阙，这不仅是对礼法的挑战，更是中央集权衰微、地方豪强崛起的历史投影。

由此可见，汉阙哪里还是普通的石头呢？！简直就是研究汉代文化的图像史书，称之为石质汉书恰如其分。

正因为渠县汉阙如此精美绝伦，历史价值突出，所以早在1961年，冯焕阙、沈府君阙便与故宫、长城一同被列入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彰显其非凡价值。但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参观游览的人却非常稀少，有的大门紧闭，需电话联系看护的人开门才能进院子游览参观。所幸的是守护人还在，也非常热情，其中蒲家湾无名汉阙的蒲姓看护老人还邀请我们吃柑橘，并且滔滔不绝讲述汉阙的过往和逸闻趣事，他说他们小时候不懂文物保护，放牛的时候还爬上阙的顶端打扑克牌，但从未损毁过汉阙，但遗憾的是破四旧的时候，还是有人搞破坏，后来亦有人在阙身上刻字，其中王家坪无名汉阙上刻的那个“王”字格外刺眼。另外，历经2000多年的风风雨雨，石头表面也风化了不少。残缺和破坏忍让心痛和惋惜。

当年战乱时期，梁思成先生还到渠县考察，并绘制了冯焕阙手稿图，并高度赞扬其为“阙中唯一的逸品”，足见科学艺术历史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现在修个围墙，盖个亭子，建个博物馆虽然必要，但还远远不够，应该有更高科技的手段系统性保护才行，不希望这个中国现存时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仿木结构石质建筑遗存，被誉为“石质汉书”和古代建筑的“活化石”的汉阙，以后仅仅存在于影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