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1.邓丽君的歌《淡淡幽情(八)》,胭脂泪

《胭脂泪》
词:李煜曲:刘家昌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原词:《相见欢 · 林花谢了春红》
又是一首南唐李后主的词。
那树林里的红花谢了,下个春天再度盛开,花开花落,来去匆匆。无可奈何是日日夜夜的寒雨晚风,摧残了红花,老去了容颜。每个人都面对着人生里的无可奈何,离别、老去,世间拥有最后都留不住,就像那东逝的江水,奔腾而去,无可挽回。
从肉眼所见的“林花”写起,到后半部分引申到万物的轨迹、时间的流转、生命的无常,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表面上是看见花开花谢,心里黯然生情,实质上写出了更深切的悲哀,每个人都需面对生命的无常,时光的无情,所有的拥有都无法长久,终将逝去不回。
李煜传世之作大多写于南唐亡国后,他被囚期间,因而主题也都相通,痛苦、屈辱和幽怨。在给旧宫人的信,他写:“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
《淡淡幽情》三选李煜的词,足见谢宏中对他的偏爱。而做成歌曲,取了其中最易引起共鸣的三个字“胭脂泪”。“胭脂泪”三个字也做过电影,民国时代就有吴永刚导演的默片,也取名为《胭脂泪》,无从改变的命运,楚楚可怜的泪水,由旧时电影皇后胡蝶演出,一个类似《神女》的女性故事。
《淡淡幽情》中的《胭脂泪》,编曲是来自菲律宾的奥金宝。奥金宝在《淡淡幽情》的幕后班底中是特别的存在,他是菲律宾人,曾把一批菲律宾乐手引入香港音乐界,在香港发展多年,他一直都不会说粤语,工作中都以英语交流。奥金宝资历深,顾嘉辉都敬他几分,早在70年代,他就和张国荣一起去韩国,代表香港参加亚洲职业歌唱邀请赛,张国荣当时得了最有前途歌手奖,奥金宝也摘下最佳作曲奖。奥金宝活跃在当年的香港乐坛,和谭咏麟、许冠杰、陈百强等粤语歌坛巨星都曾合作过,但《胭脂泪》的曲子没有交给奥金宝做,而是由刘家昌作的。邓丽君演唱刘家昌的歌很多,仅仅《淡淡幽情》中就有三首。按说两位应该有不错的合作情谊,但在邓丽君去世后,刘家昌因为出言不慎,还闹出过不愉快。2012年,凤飞飞去世,刘家昌接受访问时,力捧凤飞飞,说后悔没将凤飞飞像邓丽君一样推向海外,来了一句:“凤飞飞唱片卖50万张的时候,邓丽君卖不到5万张!”这一下引发了邓丽君家人与歌迷的不满,提出:“请拿出销量证据!”
刘家昌压力之下出面表态:“邓丽君是华人最伟大的歌手”。还说:“假如我要说谁比较红,简直就是二百五了,钻石跟红宝石能比吗?”以此来化解这场无谓之争。谁是钻石谁是红宝石何必计较,其实邓丽君和凤飞飞关系是好的,她们都对媒体说过往事:跑歌厅的时候,她们私下很爱同档表演,因为聊得来,下午演完可以结伴去逛街,一起吃路边摊的蛔仔煎、肉羹、刨冰。晚上演完,还会拉着各自的妈妈,两对母女一起去吃宵夜。只是后来她们各自发展路线与市场不一样,渐渐不太见到对方了……
熟悉刘家昌个性的人,对他会说这种话,闹出这样的不快,也不会奇怪。刘家昌一直个性张扬。其实他和邓丽君早在合作电影主题曲《云河》时就认识了,后来邓丽君和刘家昌在美国住的地方很近,只有十分钟车程,便开始走动。邓丽君问刘家昌愿不愿意给自己写歌,刘家昌反问邓丽君愿不愿意给自己在美国拍的电影唱主题曲,当时刘家昌野心勃勃,还“暗中观察”邓丽君的英文发音。刘家昌这样做也没惹毛邓丽君,因为刘家昌就是有才,俩人见面的时候,他现场便写了一首歌,让邓丽君唱。当然,邓丽君马上就能唱,刘家昌也不得不服。暗中交锋,旗鼓相当。也有传言,刘家昌当年和邓丽君合作时因为邓丽君坚持自己的唱法,没有接他的设想录音,而产生龈龋。后来刘家昌也否认了这一说法,他不承认自己操控邓丽君录音:“刚好相反,我一直强调歌手一定要有特色。邓丽君完美的特质,谁改得了?”他指出:《独上西楼》《胭脂泪》等歌都是照邓丽君的特色量身写的。他也不忘追忆邓丽君的好,当初他们在美国每次见面,邓丽君都非常得体大方,给他送各种礼物,打火机、名牌钢笔,刘家昌都记得。
其实刘家昌这些年闹出的是非,不止跟邓丽君有关的这些往事,迷之语言层出不穷,但他才子地位不可动摇,因为他有作品,无论是创作还是自唱,都叫得响、立得住。无论如何,都感谢刘家昌为《淡淡幽情》写下了三首不落俗套的歌!
邓丽君的“胭脂泪”
——什么让邓丽君多次流泪?
尽管邓丽君的歌曲里常有肝肠寸断的情感,其人也显露出柔情似水的一面,然而究其个性,邓丽君是坚强的,奔走世界各地,几遇事业与生活的挫折,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见到邓丽君为儿女私情流过眼泪。
但情感充沛的邓丽君,还是留下了多次公开掉下 “胭脂泪”的画面。
1973年,邓丽君在台湾、香港两地发展已经取得初步的成功,日本的渡边娱乐公司来香港物色新人,看中俏丽可爱的邓丽君,将她带到了日本。就这样,中学辍学,不会说日文的邓丽君,来到了陌生的国度。那是日本歌坛竞争非常激烈的年代,邓丽君之前的1971年,来自中国台湾的欧阳菲菲凭借单曲《雨の御堂筋》在日本一炮而红;1972年,来自中国香港的陈美龄更在日本引发轰动,收获宅男粉丝无数。这两位中国歌手都在日本攀上一线,登上了代表日本歌坛最高荣誉的“红白歌会”。邓丽君是继她们之后第三个闯荡日本乐坛的中国新人,大家都在观望这位一样漂洋过海而来的女歌手能有怎样的动静?和大部分日本本土的十几岁出道的新人不一样,赴日发展那一年, 邓丽君已经21岁了,在新人里属于大龄女青年。
和陈美龄、欧阳菲菲的一炮而红也不一样,邓丽君的日本出道之路并不顺遂。她在日本的第一首单曲叫《无论今宵明天》,这首歌颇有当时流行的陈美龄风格,少女路线,欢快轻松,邓丽君唱得也很活泼,但是没能在竞争激烈的新人里顺利跑出。这和当时的邓丽君初来乍到,日语生涩,无法融入日本的宣传活动与电视节目也有关系,这首歌发行后,在日本排行榜和唱片店都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邓丽君压力很大,她不服输。那段时间邓丽君在日本是很艰苦的,她和日本的公司签的是包薪合约,换言之,拿了公司的“月薪”,公司给她安排的工作,所有收入都归公司,并无更多报酬,但她不计较眼前得失,希望接更多工作,更快打开局面、取得更大进步。
之后第二曲,邓丽君再战,发布了《空港》。这是一首哀怨凄婉的歌,高音的难度对歌手要求很高。歌词意思是一个女人即将离开她纠缠不清的感情,其实歌里的情感已经超越了邓丽君当时的年纪,她并不完全理解这首歌,但邓丽君以自己天赋的声线,爆发力的情感,唱出了这首歌。这首歌在日本一炮而红,成绩不俗。邓丽君初尝走红滋味。
邓丽君因《空港》一曲,拿下“唱片大赏新人歌手赏”“新宿音乐祭铜奖”和“银座音乐祭热演赏”。“唱片大赏新人歌手赏”是现场揭晓结果的,邓丽君和候选人一同等待宣布结果,听到自己获奖,邓丽君又惊又喜,情绪失控。循例,得奖歌手马上要现场演唱获奖的歌,情绪还未平复的邓丽君想起自己这段日子承受的压力和不易,一边哭着一边唱着,情不能自已,泣不成声,没能好好把歌唱完。多年以后,邓丽君在接受采访时仍然说,尽管拿了很多奖,上了很多舞台,自己人生中最激动的事情还是当年《空港》热卖拿下新人奖那一回。
不能在舞台上顺利唱完一首歌,这种情况在邓丽君的表演生涯中很少出现。当年的邓丽君对于演唱中的情感,懂得放,不懂得收。
台上哭过,邓丽君台下也哭过。1981年的时候,邓丽君就被香港媒体惹哭了。当时是在TVB参加金唱片颁奖典礼,主办方给她安排了曾传出绯闻的成龙颁奖,主持人又半开玩笑提问她:这次获得金唱片是否作弊?然后提及“假护照风波”。邓丽君当时情绪就受了影响。下了台之后,犀利的香港记者们一拥而上,提问更辛辣,邓丽君后来是被工作人员解围救走的。
当时香港媒体都写邓丽君在台上就带了泪水,在台下更是被逼问哭了。后来,邓丽君出面解释自己的流泪:“我14岁开始唱歌,到了今天才有这些小小成就,尤其得到五张白金唱片荣誉,所以感触很深,一面说,一面觉得激动,有一些是莫名的伤感。”她否认是因为媒体“刁难”,只解释为自己的一时感伤。
娱乐圈有时也好比一个战场,邓丽君就是在这样的枪林弹雨和大风大浪里一路成长。
1984年,邓丽君再返日本唱片市场,经历了之前护照事件被迫离境日本多时。离开日本的时候,日本的报纸写:“今后这位女歌手不但将被迫从日本歌坛消失,日本法务省也将永远不准她再进入日本。”终于,在各方努力下,邓丽君再度回到了她野心勃勃的日本市场。她来一雪前“耻”了。之前一年,邓丽君在香港地区的成绩斐然,在中国大陆又已然超级巨星。但日本歌坛的成绩和这一切无关,再战日本的邓丽君,又遇到当年出道时类似的情况,在重返日本之前,唱片公司投石问路了一张邓丽君的回归之作《旅人》,市场反响非常一般。甚至唱片公司的同事都打不起精神来推广这首歌。
这个关头,对邓丽君至关重要的作品《偿还》出现了,这首歌就像是《空港》多年之后的姐妹篇。那个在《空港》里拖着行李箱,要在机场和纠结感情离别的女人,这一回,独立、清醒了,在感情世界里,与自己和解,寻求答案——要求“偿还”。《偿还》一曲打入日本唱片流行榜,停留榜内时间接近一年,在当时的有线电视点歌排行中热度居高不下,最终,邓丽君因《偿还》获得“年度有线大赏”“最受欢迎歌曲赏”,成功回到了日本歌坛,比当年《空港》成绩更上一层楼,《偿还》获奖时,邓丽君二度泪洒日本舞台。
1985年,乘胜追击一首《爱人》,“爱人”一词, 在中国语言中是美好的恋人之意思,在日语中,“爱人” 却是“情人”“第三者”的意思,邓丽君延续了《空港》《偿还》里复杂女性情感世界的议题,用《爱人》唱出了女性的勇敢和决绝。《爱人》连续十四周蝉联日本广播“点唱流行榜”冠军,邓丽君再夺“有线放送大赏”, 受赏时,邓丽君再度泪崩。经历了事业起伏,经历了情感世界的巨变,邓丽君把这些感受都唱进了歌里,感动了歌迷,感动了自己。
1986年的单曲《任时光从身边流逝》更是让邓丽君登上事业的巅峰,这首歌蝉联日本年度有线电视大赏。此时,邓丽君剪了一个短发,这首深情的《任时光从身边流逝》,她唱得举重若轻,那个以往在歌里用尽全力去倾诉的邓丽君做了减法,有所保留。
和70年代拿新人奖时泪崩到无法顺利演唱不同了,《偿还》《爱人》,获奖时的泪水已不能影响演唱。而到《任时光从身边流逝》,领奖时,邓丽君虽然情绪涌动,但最终没再哭泣。最经典是在1986年红白歌会上表演《任时光从身边流逝》时,33岁的邓丽君,内心波涛汹涌,脸上不动声色,浅浅含着笑,唱完歌,侧退一步,把脸藏回了羽毛面具背后,尽管笑着,眼眶里始终有一滴泪水在回转,这滴泪是一路走来百感交集的见证,但绝不再轻易掉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