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天时间，台风来过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铁上不知疲倦地播放食品广告，广告里的男女展露着类似的笑容，嘴扯成漂亮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干净得仿佛从未经历饥饿、迷茫和悲伤。一看到他们用力地笑，眼睛还要同时努力闪烁光芒，我有时候真替他们担心——这样用力不会累吗？公司楼下的显示屏倒没有这样的广告，它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一块黑色塑料板子，凑近看，里面的二极管颗粒一清二楚。忘却是一件再合适不过的事吗？手机上关于台风的短信被营销信息彻底淹没，新闻是别的内容，例如：哪个国家召开了什么会议，哪个地区颁布了什么政策... ...种类很多，但都和这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关。而我忘却的是在那天想起的关于植物命名规则的疑惑，重新想起来时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答案是在网络上搜索的——植物有学名，学名要符合《国际藻类、真菌和植物命名法规》制定的标准，并且必须使用拉丁文。《国际藻类、真菌和植物命名法规》是一部国际性法规，每隔六年国际植物学大会召开一次，法规也跟着更新一次。北美圆柏的学名是 Juniperus virginiana，同时还有eastern redcedar、red cedar、Virginian juniper好几个名字。资料上显示它原产于北美，不过中国山东、河南及华北地区也已引种栽培。

看来名字并不能代表它本身，以前看到的柏树确实有可能是北美圆柏。

现在的我，一闲下来就不停地想许多问题。查植物命名规则那天想到：被称为植物的东⻄以什么为依据被划分为“植物”这一类别？动物呢？后来想到那只投来求助目光的小猫。从那次之后，我再没见到它。还有那只白色的猫... ...我感觉我和它之间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回家路上忍不住想：如果全世界的电力瘫痪了会怎么样？电力这样的东⻄可以永远持续下去吗？海底埋的电缆会不会坏？

这样的表现好像没有确切的起点。但是它执着地存在，有时候一想一整天就过去了，最后头皮发烫，什么也干不了。

不能老是这样，必须出去走走——我最终意识到。到休息日，吃完早餐我就出⻔了。平时来来去去的仅地铁站和家之间的路线，周围还有哪些道路、小区、店铺，我一概不知，这块区域算是个陌生的地方。我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发现坐落在大⻢路边上的除了银行还有一个美容院，西边有两家“不卖隔夜肉”的店铺紧紧挨着，南面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小型超市，公寓楼下有一家洗衣店，北面隔了一条街道的地方有个东北菜馆，再隔一条街道有个潮汕粿条店。后来，我到了上次和方茴一起看电影的商场附近。哪个商场看起来都差不多，我不爱逛商场，所以没进去。⻢路的拐⻆处有一家咖啡馆。店⻔口两侧各摆放着一盆高大的植物，玻璃⻔擦得透亮，里面的情形清晰地展现着。服务员穿着黑色衬衣，系着亚麻色围裙，用托盘举着咖啡送到客人面前，木质吧台后的服务员低着头专心制作咖啡。

推⻔进去，服务员友好地点头，问我需要什么。

其实我老远就能闻到了咖啡的香味。倒也不是特意找到这儿，只是香味让我想起了与之相关的一些名词。比如：美式、拿铁、咖啡豆、咖啡粉、黑咖啡、卡布奇诺... ...并且就咖啡已经在脑海里做了一次选择。

美式。

我的选择是美式。

点好后，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里面的植物更多，多数是热带植物，墙上画着简单的手绘画以及手绘风格的文字，描述这家咖啡馆的历史：“源自埃塞俄比亚高山区域，缘于热爱生活的当地人的偶然发现，随后散播到全世界，是当地的文化象征，也是开启⻄方文明的种子。在文化和经济交流的过程中，咖啡逐渐进入上流社会，被视为新兴的生活方式。生⻓于咖啡世家的 Brehane 先生周游世界之后，认为咖啡应当是自由、贴近自然的，于是创建了自己的咖啡馆——wind coffee，向全世界的人们传达自由、环保、热爱自然的理念。”

还有——“奥地利作家彼得·艾腾⻉格曾表示，自己不是在咖啡馆就是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以及——“村上春树说自己每天泡一⻢克杯的咖啡便开始了一天的写作。”

咖啡送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你们店的老板是埃塞俄比亚人吗？”

服务员露出职业性微笑，“这个我也不清楚。”

“咖啡豆全是从埃塞俄比亚进口的吗？”

服务员依然保持着微笑，“本店的咖啡都是精选上层的咖啡豆，工艺环节层层把关，是来自世界各地品质优秀的咖啡。”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她照旧微笑着说：“您请慢用”，然后去招呼下一位顾客。

小野丽莎的歌声在室内摇摆。我啜着香喷喷、酸、苦的咖啡，感觉不出它和其他咖啡馆的咖啡有什么区别。店里的客人很多：有看书的，有玩手机的，有准备考研的，有谈生意的...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一桌男女。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西装，里面套一件条纹衬衫，整体看不太合身。女人画了浓妆、穿一条暗纹底丝质⻓裙，五十岁上下。这桌就他们两个。他们二人一人面前一杯咖啡，男人这侧还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说起来，吸引我目光的也许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像在讨论什么新的项目，话里一会儿是“市场定位”，一会儿是“目标客户”，一会儿是“流量”，一会儿是“客户忠诚度”，聊了很久也不⻅拿起咖啡喝一口，到快结束才拿起来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挎运动包的中年男人进来，径直走向吧台的位置坐下。再一会儿，台面上多了一个虹吸壶。最上层放着刚磨好的咖啡粉，最底下放了一个酒精灯，在灯焰的加热下，中间的水不停地冒泡。等到再看过去，一小壶咖啡已经摆上了。

服务员端起咖啡壶，将咖啡液倒入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陶瓷杯里。

男人喝一口，然后说：“再拿一个杯子，尝尝。”

服务员弯腰拿出一个相同的白色陶瓷杯，也给自己倒一杯。

在他抿一口后，男人张嘴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也说了些话。另一个服务员凑过来，和他们聊天，样子有点儿害羞。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埃塞俄比亚老板？——看起来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看我一眼。我移开视线，落在前台。有两三个人正在排队点单，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排在最前头的男人，仰头看着高高挂起的菜单，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回到中间，再回头看最右边，看样子很纠结于该选什么。中间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倒是点得很快，看样子早就知道自己要买什么，点完之后，环顾四周，估计是在找座位。他的目光从我跟前扫过，片刻，再次转回来。

很快。“对面有人坐吗？”

“没有。”我说。

他立刻坐下，摘掉帽子。

杨川？

现在的他穿着牛仔裤和灰色卫衣，让人难以把那个站得笔直穿着黑色⻄装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你是不是也不记得我了？”他问。

“戴着帽子认不出，”我说，“而且，我不擅⻓记人脸。”

“脸盲？”

“或许。”事实上，算不算得上脸盲我也不清楚。

他笑笑，“今天得上晚班，先过来喝杯咖啡提提神。”

咖啡端过来后，他吹了吹，抿一口。随即问道：“方茴呢？没一起来？”

“她在北京。”

“哦？”

“嗯，算是旅游吧。”

“哦。”

沉默两秒。

“其实我不怎么爱喝咖啡。只是每天站着检票让人昏昏欲睡，不喝浑身没劲儿。”

“哦。”我点点头，端起咖啡，也喝一口。

很快，一份蛋糕被送上来。

他拿起叉子，还没落到蛋糕上，抬头看我，问：“吃吗？挺好吃的。”

我摆摆手。

“那行，我就不客气了。”

他吃得专心致志。

吃几口又说：“其实我主要是想来吃蛋糕，这家店的蓝莓乳酪蛋糕超级棒！咖啡的话，哪一家都行。”

是吗？我根本没注意什么蛋糕。

见我没有明显的回应，他继续补充：“牛⻆面包也不错，其他的一般般。不过很多店的牛⻆面包都不赖，表皮酥脆... ...”

“我不喜欢吃甜⻝。”我说。

话被突然打断，他的声音倏地停在半空，⻜扬的神采蓦地熄灭。

“我的意思是，因为吃完甜⻝总会感觉胃有点胀，所以我不喜欢甜⻝。”

“单独吃蛋糕会觉得有点腻，但是配上茶或者咖啡就没这样的感觉了。”神采重新⻜扬起来。

听他这么说，我也开始好奇。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立⻢撺掇道：“所以，要不要来一块？”

“你对吃可真有研究。”我调侃道。

这家店的蛋糕种类不算很多，除了他说的蓝莓乳酪蛋糕，还有：巴斯克蛋糕、纽约芝士蛋糕、焦糖海盐蛋糕和提拉米苏。我点了焦糖海盐蛋糕。

坐回去后，他继续告诉我：“其实这是有内在的逻辑的。就像吃了油腻的菜之后吃点水果，或者吃烤串的时候喝酸梅汤，再比如：臊子面里放醋、夏天喝冷饮、冬天吃火锅... ...本质上是一样的。”

“最终的结果都是让自己身体舒服，心情愉快。”说完叉一小块蛋糕送到嘴里，嘴⻆和眼睛快乐得弯曲。

“你是不是吃遍了大江南北？”我问。

他有些着急，急忙解释：“我可不仅仅是嘴馋而已。我，是通过⻝物来寻找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