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咏麟唱过一首歌，叫《一首歌一个故事》，几年来，我多次想写同名的文章，但每一次提笔，都百感交集，《情浓化不开》，感情太丰富时，七情六欲涌现，是做不了事情的，故而一再拖延，让故事延续。事关音乐、人生、经历、回忆，谈何容易。现在写来，似张学友的那首《爱是永恒》的歌词，“有几多全奉送”，算是清一笔文债。
音乐是个大课题，声是振动，音指有规律的声，细分还涉及律。明代朱载堉的十二平均律，更早的管子的三分损益法，分了五音，就有了数学上的规律，象古琴，斫琴时定音，就是依据尺寸，标出宫商角徵羽。最高音和出现频率多的音是什么，那曲子就是什么调，比如《鸥鹭忘机》是宫调，宫调入土，主理调节脾胃。中西别的不相通，音乐最通，比如变徵就是小三度，主悲，象荆轲刺秦王前，高渐离击筑，易水送别，壮士一去不复还。曲指长段的音，有谱的，人为产生的，王洛宾、贝多芬他们做的。直心是道场，凡事曲则有情，实际上，曲是情的表达。乐是最大的概念，包括曲与歌，我要写的是歌，有词有曲。曲可以感受，但很难用语言来理解，因此需要用词来降维，使公众能接受。一曲难解，有隔江人在雨声中的感觉，看不清，听不明，配上词，象郭富城的口水歌，“我对你爱爱爱不完”，听众就象王阳明说的那样，一时明白起来。
人是一个受器，色声香味触法，眼见色，1000种，耳闻声，无数种，恒河沙数。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可以闭眼与无声重现，比如你可以躺下眯眼，旧时光景一一掠过，同时，你可以在脑海中，从席林迪翁的歌曲回放到许冠杰、老狼、李健。对于色与声，人有重现的能力，而对了香与味，人没有这功能，需要重临才会对应忆起。所以蔡澜、袁枚写美食，小时的味道，如不再次吃到，读者很难在无物时感受到，沉香、降真香、龙涎香、男女朋友的体香，也一样，你无法通过想象重现，与色和声不同。可能也是因为这样，靠眼的书画、摄影和靠耳的音乐，可以成为艺术，而最重要的，是音乐。
钱学森说他要是不搞科学，他一定要搞音乐，虽然他没有成为莫扎特、巴赫、海顿，但钢琴弹得很好，钱穆闲时，总是吹几曲箫，而饶宗颐，本身就是个古琴家。古代词人，都是依曲作词的，奉旨填词柳三变，柳永、苏东坡、范仲淹，当时的词，就是他们的流行歌曲吧。吾观江山吾览风雨，见江山风雨中有大不得已者在，故有词，其实就是唱歌，是流行歌曲。不过，以前唱的人都淹灭不闻，只有填词的留其名。现在相反，歌星多多，而林夕之外，多数作词作曲者却名不见经传。
音乐有使人体各识互通的功能，我有几次弹《渔樵问答》，进入状态，感觉弹着弹着就出神或入定了。以前弹琴，状态好的时候，一个标志就是身体反应，口舌生津，象小时候练气功那样。师父说，练气功来状态，口舌生津，然后两掌似乎可以击断天地。我说，天地本来就是断的，天地仍在，不要说两掌，会气功的人呢？
小时候，吾乡海岛渔隅，常有渔夫出海归来，在榕树下下棋，周围围三圈小孩，象海里的鱼群那样，有些小孩子看得出神或入定了，口水就流了出来。现在想起，这与听歌曲、练气功、弹古琴进入状态是一个道理，又和小时候嘴馋看见人家吃东西一样，出神或入定，会流口水。
《杏庄太音续谱》说，“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我觉得千古兴亡不足渔樵一话。我弹完渔樵问答，出定，就好象过了几千年。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出定，将刚才弹琴的感觉写下来，想起古琴曲幽兰，最后收了神，也收了口水。白居易说：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一曲，有时候能化解时空。注意，入定一定会流口水，但流口水不一定是入定哦。
也就是说，弹古琴的时候，有时弹得好，状态来了，口里满满津液，说明六识相通，但能引发其它识的，声最容易。总结一句，应该说，音乐是最接近和可以打开人的智慧的艺术，音乐直达五般若。古琴这样，歌曲同理。
虽然乐书已散失，但从《史记》开始，各史都记述音乐，司马迁说“音乐能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更古的年代，郑音被贬低，韩非子说师延创作靡靡之音，是送给纣王的颓废淫荡的音乐，《礼记》更是记载师旷因濮上之音而预言晋平公将亡。世易时移，几十年前被称为靡靡之音的邓丽君，如今被不断翻唱，在卡拉OK中被演唱镇日。我曾经无聊，通读廿五史的乐志，当然，《后汉书》《三国志》《南史》《北史》《新五代史》没有，也寻资料来读。学习发现，历史对音乐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其它艺术门类。所以，古代有乐官，师字头的人，史不绝书，包括孔子的老师师襄、师涓。不少名人也是音乐家，嵇康、李隆基、周瑜，师旷是中国音乐的奠基人，曲有误，周郎顾。嵇康的《声无哀乐论》，有点意思，我发现，他的基本理念，隐含音乐是音乐，心情是心情的意思，音乐只是激发和引诱，真正的心境，早就准备好，在人的内心中，内心本来有，受音乐引诱而显现而已。
比如一个人内心澄明，他不受外境影响，人境俱夺，睹境不动。象一些很小的小孩子，摔跤不痛也不惊，因为他的内心纯洁，没有受伤的概念，因此小伤不伤。
但对音乐的反应，小孩反而比大人真切和真实。去年有一天我和小孩出门，一路上我唱歌曲的片段，让他判断歌曲的性质，他并不清楚歌词，只是根据曲意来说出结果，全对了。我唱太平天国，他说激昂的，我唱黄土高坡，他说欢快的，我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说抒情的，我唱牧羊曲，他说平和的，我唱苹果香、别知已、异客，他说悲伤的。后面，我又唱了不少歌，根据他的评判，得出结论，中国自八十年代起，流行歌曲由平和而欢快，转变为九十年代的激昂与进取，再转变为二十一世纪初期的忧郁，再到现在的悲伤，最近海来阿木的新歌嘉禾望岗，去年任素汐的王昭君，也都是这样，反映了这个时代人的事情状况和心境，应该引起注意。歌曲是时代的表达，还是引领和转变，是很深的学问，可惜没有人注意与重视。血染的风采，十五的月亮，铁血丹心，上海滩，那样的时代伴随我们成长，现在的别知已，异客，阿炳耀，做风台，变成让我们承受，不堪，就不太好了。音乐人应大为注意。
前年，我在宿舍听久石让的《幽灵公主》，悲怆至极，听得我泪流满面，我想起我的爷爷，他们四兄弟，在1922年8月2日的那次俗称六月初十的台风中，拉不住他们共同的妹妹的手，妹妹葬身沧海。往后，在每次族人过世之后的集体祭拜先人的仪式中，都有一个位，上面没有名姓，只有“大水姑婆”四个字，她甚至连姓名也没有留住，只能用一次巨大灾难代表她。音乐通过事情，一首歌通过词和事的碰见，降维，象天上来到人间，接受我们的理解。我甚至能从《幽灵公主》曲中的段落，听出爷爷他们四兄弟和曾祖父母的血泪。古人判断，读《灵峰宗论》而不坠血泪者，其人必无菩提心，我觉得，听《幽灵公主》也然。当然，音乐上讲，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人的声音最能感人，第二才是竹类的乐器比如笛箫，第三才是丝类乐器比如二胡马头琴古琴。司马牛送子贡出村的时候，他唱商颂，声满天地，如出金石。
同一曲子，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杏庄太音续谱》说渔樵问答时，用“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按我说，往事堪唏嘘，但暌隔百年，便不足渔樵一话。我将渔樵问答扩充了一些不同的理解。渔樵问答属徵调是确定的，徵调入心，有利于心血管。一首曲子是徵调，要求它的高音部多数是徵即简谱5，曲中较长音大部分是徵，徵出现的频率最高，这三个因素，确定它是徵调。渔樵问答，要消解千古，化细化无，实际并不怎么容易。渔父与樵夫一问一答，是亘古不变的话题。一种是散淡关系，渔父与樵夫闲聊，将大事和久远，化做目下的日常、轻松与平淡。第二种是依存关系，渔父与樵夫，实际上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渔父的鱼与樵夫的柴交换，大家才能生活。渔父是食品公司，樵夫是能源集团，没有鱼，樵夫会饿死，没有柴，渔父只能吃鱼生，也活不下去，他们相寄相惜。第三种是批判关系，樵夫批评渔父杀生，不道德，而渔父讥笑樵夫愚昧，如果没有鱼，樵夫的祖祖辈辈也活不到现在，也没有清明。第四种是自然关系。渔父与樵夫，生产活动都是靠自然的，一个靠渔的生长然后往捕，一个靠树的成长然后往斫，他们都在自然中，自由自在，现代人幸福的标志，我觉得首先应该深入自然，这是基础。清明，到山间溪流旁，去弹一曲渔樵问答，不方便带琴，就盲弹。以天为琴，全盲弹，杯满我扶天，用心念弹。以地为琴，指落地间，弦空风抚地。以琴为琴，琴放石上，清泉流过，闭目盲弹。以身为琴，边行走边盲弹。四种盲弹，对应四种渔樵问答的解读。
刘向《说苑善说》有琴人雍门周尝见孟尝君的故事，内容丰富。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也，能令文悲乎？”雍门周于是坐下弹一曲。孟尝君立即“涕泣增哀”，他对雍门周说“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下次我再抚一曲，唱一曲，听了我弹琴弦歌，您喜、悲、怒？或悲欣交集？
歌曲，应该是宇宙星空落在大地的反映。盛夏，整个星空南移，天空中肉眼能见的最亮恒星，太阳不算，是天狼星，也是一万年后的南极星，夏季不可见，主要原因是，这个它南移了，而肉眼可见它的时候，是白天，白天它被太阳掩盖，冬天它可见，还是冬季大三角之一。同样道理，秋冬可见的木星，晚上八九点在头顶。而夏天有时，他基本和太阳同步，实际是我们越过太阳，木星在另一端，因此看不见。金星也是这样，秋冬，日落后他在西边，而春夏，变成日出前金星先升，名字也变，长庚星变启明星，金星是最亮的星，虽然他自己不发光。全天6974个肉眼可见的星星，大致小时都看过吧。星空充满无常，无常就是变化，变化固定下来了，就是歌曲。张学友说，夕阳醉了，落霞醉了，任谁都掩饰不了，无常与变化，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歌曲会旧，歌星会老，而歌会存下来，它是宇宙星际的影子。
20年前，去长白山，下山天已黑，半路车坏，司机下车去看，我好事，也下来，用诺基亚的屏幕光线帮他照明，他换一条皮带。位置正好在野外，举头望，繁星四射，有几千颗那么密和亮，小时在海上，就是这情状，震撼，象听到宇宙的歌唱和全曲。往后，再也没见过这么多星。几年前去饶平无人岛，回来的时候在欧边村登岸，天黑，见到四分之一的星空密繁的星星。在云浮，几次想去郁南高山观星，未实现，遗憾。有天晚上，天气不错，天琴座已升起，天鹅也徐徐上来，天鹰座上来了，牧夫座向头顶进发，天黑，就观到北斗七星。过年回汫洲，去外海渔排上观星听歌，寻找形全精复，与天地一。
中学同学康国水，喜欢听歌，2022年，有一天，他突然象过年一样兴奋的告诉我，张学友发行新歌了，歌名叫《又十年》，真的是好歌，充满哲理。歌大多是言情的，诗也是，但张学友这歌，讲了很多理，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让人觉得好听。早上公车上读《后汉书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卓茂的牛被人认错，他就给人了。后来认错牛的人找到自己的牛，就将错认的牛给回卓茂的。亭长的部下与人牛，争讼不还，鲁恭就辞职，说他管理的地方还有争牛这种事，他觉得惭愧，百姓满街挽留他。于是夺牛的人还牛，鲁恭就留下来。这两位都是牛人，比丙吉问牛和我对牛弹琴还更牛。康国水同学，掌（牧）牛到13岁才去读一年级，现在在汕头开酒馆，发财后开奔驰。有个联饶镇的老哥，听了康国水同学的故事，想发两者，也开始掌牛。结局有一天，他的牛碰伤一个上林村的人，牛卖了还不够赔上林村的人的医药费，最后挥泪卖牛卖犊，再贴上5000元。牛卖前，联饶老歌在牛前唱起《别知已》，听者纷纷泪下。可见各人有各人的路，不一定要学别人。
小时候常跟大人行船，有一次出海几天，船上淡水用完，回岸取水成本太高，吃饭喝水成问题。海水又不能喝，就在饥渴万分之际，突然，海上下起滂沱大雨，船员们纷纷拿出大铁锅等各种能装水的器皿来承接雨水，海上浊浪排天，船头忽东忽西，危险异常。雨下在锅碗盆中，一下子就雨水就满了，船一下子又倾倒。最稳当的是那个大号铁锅，雨声泼天，锅空时是叮咚，锅满时是嘀嗒，锅水倾时是咕噜。父亲固定了舵，走过来，将满满的一锅天雨水端至船棚下，吩咐船工煮起了茶。继而雨止日出，船工渔夫们唱起《撒网抛渔》，茶烟四匝，日影婆娑，水滴入海中，鸥鹭翔集，分明是一曲渔歌。“甘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最好的歌曲是天曲，庄子说天籁。
音乐与植物相通。上次巡兰，恐秋深失水，为兰加土，陶诗说“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有一盆6箭齐开，旁边又有一盆各开3箭，9箭次第花开。香缠女墙，秋姿淡雅，徘徊不去，如芳华绝代。凡兰初开，于兰风下方向1米处闻之，若隐若现，芬芳神妙。于另盆上之枯兰取土，叶败不见，唯根系完好，三花枝挺拨如初，也颇有英姿，置于群花中，毫不逊色。叶不见而根枝在，壮哉。只有兰花，死而根美如初，可见为了开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花虽谢而枝在，象子路一样，正冠迎刀，直立而凋。孔子说：“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他表扬子路，穿着破旧的丝棉袍子，与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认为是可耻羞愧。子路如兰，兰如子路。孔子弹《幽兰》初不明何意，后世《杏庄太音补遗》、《西麓堂琴统》说法不一，其实和刀郎长的歌一样，你问他什么意思，他哪里知道，因为刀郎的歌，好多曲文不和，甚至相违，但就是不难听，更有不少人喜欢。其实孔子曲意是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孔子为什么不直说：直心是道场，曲则有情。
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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