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唐】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注释】

①选自《岑参集校注》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判官，官名，是节度使、观察使一类官吏的僚属。武判官，生平不详。京，这里指长安（今陕西西安）。

②〔白草〕：一种牧草，干熟时变为白色。

③〔胡天〕：这里指北塞一带的天空。

④〔珠帘〕：用珍珠缀成的帘子。与下面的“罗幕（丝绸制作的帐幕）”一样。是美化的说法。

⑤〔锦衾薄〕：织棉被都显得单薄了。

⑥〔角弓〕：一种以兽角作装饰的弓。

⑦〔控〕：拉开（弓弦）。

⑧〔都护〕：唐朝镇守边疆的长官。

⑨〔着〕：穿。

⑩〔瀚海〕：指沙漠。

⑪〔阑干〕：交错纵横的样子。

⑫〔惨淡〕：暗淡。

⑬〔中军〕：指主将。

⑭〔饮〕：宴请。

⑮〔胡琴〕：泛指西域的琴。

⑯〔辕门〕：领兵将帅的营门。

⑰〔掣〕：拉，扯。

⑱〔翻〕：飘动。

【大意】

北风席卷大地，把白草都吹折了，西域一带的天气八月份就漫天飞雪。

忽然间好像一夜春风吹来，千万棵梨树上的梨花竞相盛开。

雪花飘进珠帘，沾湿了丝绸帐幕，狐皮袍子也不觉得暖和，锦缎被子也显得单薄。

将军的角弓冻得拉不开，都护的铠甲冰冷得难以穿着。

浩瀚的沙漠纵横覆盖着百丈寒冰，阴云暗淡无光，在万里长空凝聚不散。

中军帐里摆下酒宴送别归京的客人，弹奏起胡琴、琵琶，吹起羌笛助兴。

傍晚时分大雪纷纷飘落在营门外，寒风拉扯着红旗，红旗冻住再也不飘动。

在轮台的东门送你归京，你离去时大雪已经铺满了天山上的道路。

山峰迂回，路途曲折，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雪地上只留下一串马蹄印痕。

【句析】

1.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卷地”二字写出北风之猛烈，“折”字则写出风力之强劲，连坚韧的白草都被吹断，极言塞外风力之猛。次句点明时间地点，“八月”在内地还是秋高气爽，在胡地却已大雪纷飞，“即”字写出气候的奇特与诗人的惊异。这两句为全诗铺设了苦寒的边塞背景。

2.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是千古名句，以奇特的想象将冬雪比作春花。“忽如”二字写出雪来得突然、令人惊喜，“一夜”写出雪势之大之快。以“梨花”喻雪，形象贴切，赋予严寒的边塞以春天的气息，变萧瑟为绚丽，化苦寒为奇美，充分体现了岑参浪漫乐观的情怀。

3.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由室外转入室内，写雪的无孔不入。“散入”“湿”写出雪花飘进帐幕、沾湿织物的情景。后两句极写天气之寒冷：狐裘本是极暖之物，却说“不暖”；锦衾本是极厚之被，却说“薄”。这种反常的写法，正是通过人的感觉来反衬雪寒之甚。

4.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继续渲染奇寒。角弓因冻僵而拉不开，铁衣因冰冷而难穿着。“不得控”“冷难着”都是从人的感受写天气之寒，却又暗含守边将士的艰苦。将军、都护尚且如此，普通士兵可想而知。这两句将严寒与军旅生活结合，拓展了诗歌的内涵。

5.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镜头拉远，写壮阔的沙漠和天空。沙漠纵横，冰层百丈，极言大地之寒；万里长空，阴云凝结，极言天色之暗。“百丈”“万里”以夸张写景之大，“惨淡”二字既写云色，也为下文的送别铺垫了沉重的氛围。

6.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在苦寒之中，中军帐里却摆开饯别的宴席。连续罗列三种乐器，不写乐声之美，而写乐器之多，以此渲染宴会的热烈，以乐景反衬离别的哀情。同时，这些西域乐器的出现，也点明了边塞的地域特色。

7.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宴罢送客至辕门，正值傍晚大雪纷飞。红旗被冰雪冻住，风吹也不飘动，这一细节极富画面感。“掣”字写出风的力量，“冻不翻”则写出冰雪的牢固，红白相映，色彩鲜明，成为边塞诗中经典的画面。

8.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点明送别地点和去向。“满”字写出雪之大、路之艰，暗示友人前路艰难，也暗含诗人对友人旅途的关切与担忧。至此，雪由奇景变为离别的背景，情感渐趋深沉。

9.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结尾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山回路转”写行人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不见君”直写别后的失落；而“雪上空留马行处”，诗人久久伫立，凝视雪地上的马蹄印，所有的离愁别绪都凝结在这无声的画面中。这种写法与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异曲同工，而意境更为苍凉。

【段解】

第一层（前八句）：写边塞八月飞雪的奇丽景色和酷寒气候。首两句以“北风卷地”“八月即飞雪”总写边塞气候之奇特；三、四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神来之笔，将冬雪比作春花，变严寒为奇丽；五至八句则从不同角度极写雪寒之甚——入珠帘、湿罗幕，使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拉不开角弓，都护穿不上铁衣。这一层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及人，层层渲染，将边塞的奇寒写得淋漓尽致，同时也展现了诗人乐观昂扬的情怀。

第二层（中六句）：写送别宴会的场景和辕门外的雪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两句以壮阔的自然景象为饯别铺垫了凝重的氛围；“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写宴会之热烈，以乐景反衬离情；“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则通过红旗冻僵的细节，既写天气之酷寒，也为送别增添了肃穆的气氛。这一层由宴会到辕门，由内到外，由热烈到冷寂，完成了场景的转换。

第三层（最后四句）：写轮台东门送别和别后的怅望。“轮台东门送君去”点明地点，“去时雪满天山路”写友人前路之艰难；“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以景结情，通过诗人久久伫立、凝望雪中马蹄印的画面，将无限的离愁别绪融入苍茫的雪景之中。这一层由送别到别后，由实写到虚写，情感层层递进，最终达到高潮，余味无穷。

【总评】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盛唐边塞诗人岑参的代表作。全诗以“雪”为线索，将咏雪与送别巧妙结合，描绘了边塞八月飞雪的奇丽景色，抒发了送别友人的深厚情谊，展现了盛唐诗人豪迈乐观的精神风貌和雄浑壮阔的艺术风格。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送别诗的哀愁窠臼，呈现出独特的盛唐气象。诗中虽写边塞苦寒，却无颓丧之语。开篇“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奇特的想象，将严寒转化为瑰丽的审美意象，充分体现了盛唐诗人面对艰苦环境时的昂扬姿态。后文虽写将军角弓难控、都护铁衣难着，但并未流于抱怨，而是客观呈现边关将士的真实生活。结尾的送别，虽有“山回路转不见君”的惆怅，但更侧重于对友情的珍重和对壮丽边塞的咏叹。这种乐观、豪迈、深情而不颓丧的情感基调，正是盛唐边塞诗的魅力所在。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点是想象奇特、比喻新颖。以“梨花”喻雪，并非岑参首创，但“忽如一夜春风来”的铺垫，赋予了这个比喻以动态感和生命力，使读者仿佛真的感受到春意盎然的喜悦。诗中四次写雪——开篇的飞雪、室内的散雪、辕门的暮雪、山路的积雪，各有姿态，各有情感色彩。尤其是“风掣红旗冻不翻”一句，以红白对比、动静相衬，构成一幅色彩鲜明、意境凝重的画面，成为千古名句。结尾“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以景结情，将无限的离愁融入无尽的雪野，含蓄隽永，余韵悠长，与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异曲同工，而意境更为苍凉壮阔。

全诗以雪为线，以送别为轴，层层推进。前十句极写雪景之奇丽、天气之酷寒，为送别铺设了独特的边塞背景；中间四句写宴会和辕门之景，由内而外，由热而冷，完成场景转换；最后四句写东门送别和别后怅望，情感层层递进，最终在高潮中收束。全诗浑然一体，转折自然，充分体现了岑参谋篇布局的高超功力。

全诗气势磅礴，用语奇警。“北风卷地白草折”“瀚海阑干百丈冰”以夸张写景之壮阔；“狐裘不暖锦衾薄”“风掣红旗冻不翻”以反常写寒之彻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则以奇喻写景之瑰丽。这些诗句既准确生动，又富有想象力，充分展现了岑参“语奇体峻，意亦造奇”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