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马年春晚,一首叫《梦底》的歌毫无防备地击中了我。
“好久不见你去了哪里,攒了好多想念讲给你,对不起我弄丢了你…现在清醒却来不及…”
我一遍遍循环,也许别人在歌里听出了爱而不得,听出了友情的聚散,而我,只是一瞬间双眼模糊,鼻腔酸楚。无缘无故地,我想到了父亲。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二年了。2014年的4月,他走得很突然。
在那之前,他已经病了两年多。原本经过治疗身体有了起色,可如今想来,那些治疗终究还是残忍地摧毁了他的底子。
他走的那天,我在北京,弟弟在贵州出差,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当晚弟弟赶回长沙时,发现父亲已经安静地坐在了洗手间的地上…
我会觉得,那地上该有多凉!
这成了我心里最痛的那根刺。我总在想,他是不是到了最后一刻,都在为我们着想——怕我们介意,连离开都不愿躺在床上。
头一两年,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无数个深夜,我在梦里见到他,他分明还活着,还会对我笑。
醒来后,面对黑漆漆的房间,那种巨大的自责感几乎将我吞噬。
那时候我明明有时间,明明可以抽空多陪陪他,明明可以把他接到北京治疗,明明可以再多听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听听他还有什么交代。
可是,我们都没做任何准备,生命就猝不及防地画上了句号。这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年少时遇到的小挫折,回头看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在父亲骤然离世面前,那种痛是滞重的、麻木的。
就像李清照写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是真正的“欲说还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字可以吐露。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失了魂,浑浑噩噩,不知所踪,连带着与妻子和孩子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我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能向谁倾诉。
后来有一天,我独自一人开车去了陵园。跪在父亲和母亲的墓前,我放声痛哭,一遍遍地忏悔。
直到那一刻,淤堵在心里很久的痛,才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为了自救,我开始接触张德芬的书,读艾克哈特·托利的《当下的力量》。我开始学习自我觉察,关注内在成长。
去南禅寺,在十天静默中内观自己;后来又去丹东闭关,去北京做阶段性的法工。
我强迫自己活在“当下”,因为只要一回头,回忆的重量就会将我压垮。
可是,怎么可能不想念呢?
小时候在长沙北郊的农村,父母都是代课老师。冬天去学校的路很远,寒风凛冽,我还没有上学,家里没人照看,我跟着大人去单位,小手冻得像冰块。父亲就会一把攥住我的手,揣进他温暖的裤兜里。那个温度,我记得一辈子。
后来,我打工去了远方。每次回家,父亲总是早早地站在路边等我。
再后来,我们经常在湘江世纪城外的河堤上散步。从北辰三角洲对面的世纪金源酒店,一直走到北边捞刀河关公像前。
来回好几公里的路,我们走得很慢。
路旁有垂柳,有钓鱼的人,有骑车的小孩,也有遛狗的街坊。夏天的夜晚,对岸高楼霓虹闪烁,江面上帆船点点,福元大桥的灯光把夜色映得温柔。那时候,岁月多么静好。
如今,每次从大洋彼岸回长沙,我依然会住在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里。
每天步行五分钟走到江边,沿着那条熟悉的河堤来回踱步。
可是,看着滔滔北去的湘江水,曾经那个把我的手揣进裤兜的人,那个在路边等我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时候从乡下老家进城,要先到江边等轮船。
从丁字湾上船,逆流而上,晃晃悠悠大半天才能进省城。
现在的江水依旧,只是物是人非。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呢?一切都在变化,时光奔流,人也渐行渐远。
我们对人生的感受,多数时候是平庸的。
只有当景况回天无术时,才知痛处;才知人生有短有长,有欢愉,也有无尽的惆怅。
杜甫说:“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年轻时读,只觉意象绝美,直击人心;
当亲人永远远去时再读,满眼只剩潸然泪下。意象和技巧都不重要了,那种如胶似漆的情感,被生生割裂。
人生要承受的重量太多,而承受永别,乃重中之重。
原本山间小路,明月流水,一路欢歌说笑,忽然间,就只剩下一个人踽踽独行。
因为这份孤独,小路变得漫长,明月变得清冷,连流水也失去了声音。
如今,我也年过半百。渐渐地,我也没那么怕老去了。
因为我常常会想,将来总有一天,我也会去到那个世界。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一定不会感到恐惧,反而会觉得欣慰。
因为在那边,我可以再次见到父亲和母亲。
我可以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所有的想念,慢慢讲给他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