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佛里婚礼上乐极生悲,提利昂本以为珊莎还想玛格丽的位置而闷闷不乐,心不在焉,其实珊莎早就打算在国王大婚上趁乱逃回家。回北境吗?临冬城已经付之一炬了,她又不是不知道!只是想逃出君临兰尼斯特魔掌罢了。提利昂对她够好,可提利昂自身小命难保,怎么保住她命?杀死乔佛里的是小指头,他与提利尔家奥莲娜·提利尔合谋毒杀了国王。瑟曦却把这份愠怒算到对家族忠心的弟弟提利昂身上,她不知提利昂一除,兰尼斯特家无疑断了一只有用之手。泰温嘛,军事上,当初艾德慕没拦住他去西境,就被罗柏拖死在西境呐,别提后来与提利尔结盟!他根本应该跟罗柏交易和解,让他领北境人跟铁群岛斗个两败俱伤,他默默观望,非得要急着收服七大王国……
要迷惑你的敌人……当今玩这游戏何斯相似。泰温万万没想到赐予小指头如此殊荣,对方竟然加害于己!兰尼斯特所以必败无疑,瑟曦活不了多久。乔佛里一死,多恩人依年龄加冕弥赛菈公主为七国女王,挟女王以令诸侯哈……
小指头无疑至高玩家,可能就是认为至高无敌,不把珊莎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放在眼内:她是自己获得北境的棋子,温驯,太温驯听话,烯鹅……

城市彼端丧钟声开始敲响。
珊莎宛若在梦中。“乔佛里死了。”她告诉树丛,不知它们能不能唤醒自己。
她离开王座厅时他还没死,只是跪倒在地,抓向喉咙,撕裂皮肤,好似挣扎着要呼吸,惨不忍睹地垂死,她啜泣着转身逃走。坦妲伯爵夫人也在逃。“您心善,夫人,”她告诉珊莎,“不是每个少女都会为抛弃自己、并把她嫁给侏儒的男子哭泣!”
心善!我心善吗?她强咽下胸中陡生的斯底里的狂笑。钟在敲,缓慢而哀伤,咚~咚~咚~。劳勃国王去世也如此般敲钟。乔佛里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死了,死了!她直想跳舞时为何哭泣呢?是喜极而泣吗?
她在前天藏衣的地方找到衣。没侍女帮忙,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裙带。虽然她不那么害怕,但指头还是奇怪笨拙。“他年纪轻轻,英俊潇洒,诸神却残忍地在他婚宴上要了他命。”坦姐伯爵夫人如是对她说。
诸神也公正啊!珊莎心想。罗柏也死在婚宴上,她哭的是罗柏。为哥哥和玛格丽!可怜的玛格丽,两次结婚两次都当了寡妇。珊莎胳膊滑出袖子,拉起裙服脱掉,揉成一团塞进橡树树洞,并将藏在洞里衣服取出。穿暖和些!唐托斯爵士嘱咐过她,选深色衣服!她没有黑衣,因此挑了件棕色羊毛厚连衣裙,可前胸饰有水珍珠。斗篷会遮住它们!斗篷乃是深绿色,连带一顶大兜帽。她从头套下被服,裹紧斗篷,暂时没拉上兜帽。树洞还藏了鞋,简朴耐用,方头平底。诸神终于回应我的祈祷!她心想,可感觉如此麻木恍惚。我的皮肤变成陶瓷、象牙、钢铁呐!她僵硬笨拙得好似永远弄不开头发。一时间竟希望雪伊在身边帮她取下发网。
终于解开发网,浓密的赤褐色秀发倾泄过肩披散在背。银色发网丝垂在指上微微闪烁,宝石在月光下呈黑色。亚夏的黑紫晶!珊沙举起发网看仔细,其中一颗宝石丢失了,掉落的银座有个深色的痕迹。
她陡然恐惧得心脏砰砰直跳,一时间倒抽一口冷气。我为何如此害怕?仅仅一颗紫晶石,一颗来自亚夏的黑紫晶,仅此而已!本来嵌得不牢而已。它松了掉下去了,落到王座厅地板上,或在院子里,除非……
唐托斯爵士说过发网上有带她回家的魔法,叮嘱她务必在乔佛里婚宴上戴上它……银丝紧绷在她指关节上,她拇指来回戳着紫晶留下的网洞,她想停手指却不听使唤,好比舌头爱舔缺失的牙齿。什么魔法啊?国王死了,宛如千年前她的白马王子那个暴君死了。如果唐托斯在发网上撒了谎,那对其余的也撒谎啦?如果他不来呢?如果河里没大船也没小舟逃脱无门呢?对她意味什么吗?
她听见树叶沙沙作响,忙将发网塞进斗篷口袋深处。“谁?”她喊,“是谁?”神木林中昏黄幽暗,送乔佛里进坟的钟声响个不停。
“我。”他烂醉如泥、蹒跚踉跄地自树下走出,抓住她胳膊稳住身子。“亲爱的琼琪,我来了,您的佛罗理安来了,别害怕。”
珊莎挣脱他,“你要我戴发网,那只银发网上……是什么些石头啊?”
“紫晶,亚夏的黑紫晶,小姐。”
“不是紫晶对不对?是吗?你撒谎了。”
“是黑紫晶呀,”他发誓,“上面有魔法哦。”
“里面有毒!”
“小声,小姐,小点声。没有毒!他被鸽子馅饼噎死啦!”唐托斯咯咯而笑,“噢,多美味可口的馅饼。您戴的只是银丝和宝石,银丝宝石有魔法。”
钟鸣不绝,风声好似“他”竭力吸气时发出的嘶鸣声。“你毒死了他。你干的。你从我发网摘下一颗宝石……”
“嘘!您会害死我俩。我没干。来吧,我们必须快走,他们会搜查您。您丈夫已被捕了。”
“提利昂?”她震惊道。
“您还有别的丈夫吗?是小恶魔,国王的侏儒舅舅,太后认定他干的,”他抓住她手使劲扯,“来,我们得赶紧离开,别害怕。”
珊莎跟着他跑。我容不得女人哭哭啼啼,小乔曾说过。现下轮他母亲、也只有他母亲哭哭啼啼呐!老奶妈的故事中,古灵精怪会制造心想事的魔法物品。我希望过他死吗?她困惑了,随即想起她年纪够大,不再相信古灵精怪。“提利昂毒死他啦?”她清楚侏儒丈夫痛恨外甥。他真的下手啦?他知道我发网上的黑紫晶吗?酒是是他给小乔的!把颗紫晶放进杯中如何让人噎死呢?如果提利昂干的,我也脱不了干系!她惊恐地意识到此。有何不可?他俩是夫妻,小乔杀了她父亲,还拿她哥哥的死来嘲弄她。一个躯体,一个心灵,一个灵魂!
“别作声,甜心,”唐托斯道,“出了神木林,千万别弄出声响。拉起兜帽藏起脸。”珊莎点头照办。
他酩酊大醉,有时得靠珊莎伸手扶持方不至跌倒。丧钟响彻全城,处处钟鸣依次加入在回应。她低头紧跟唐托斯疾步阴影里。下旋转楼梯时他绊跌在地呕吐起来。我可怜的佛罗理安,她用长袖替他擦嘴时心想。选深色衣服!他嘱咐道,可他的棕色兜帽斗篷下却是老外套:红粉相间水平条纹上方是黑底上的三只金冠:霍拉德家族的纹章。“你为何穿自家衣服呢?小乔下过令你再穿骑士装就是死罪!他……噢……”小乔的命令无关紧要啦。
“我想再当一次骑士,至少当这次也好。”唐托斯摇晃着起身抓住她胳膊,“跟我来,别说话,别提问。”
他们继续下楼梯后,穿越一个凹陷的小庭院。唐托斯爵士推开一道厚门点燃一支细蜡,走进长长的回廊。沿墙靠着一排空铠甲,暗黑蒙尘,从头盔直到背部满是龙鳞。他们匆忙通过,细蜡的光芒扭曲了鳞片。空骑士装变成活生生的龙啊!她心想。
走下另一道楼梯,来到一扇橡木镶有铁条的厚重门扉。“坚强起来,我的琼琪,差不多到了。”唐托斯推上铁闩推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珊莎穿过十二英尺厚墙壁到城堡外悬崖上。下方的河流和上方是天空一样黑暗。
“我们得往下爬,”唐托斯爵士道,“爬到崖底,有人撑舟把我们送到大船。”
“我会坠崖的!”布兰擅于爬楼可毁于坠楼啊!
“不会。这是某段梯子,秘密的梯子,凿在岩壁内。这儿,您摸到它,小姐。”他跪下帮她靠近悬崖,帮她摸到岩壁上凿痕。“差不多跟梯蹬一样哦。”
即便如此也太高了。“我下不了!”
“你必须下。”
“还有别的路吗?”
“路只有这一条!对您这样坚强年轻的女孩来说下去不难。抓紧别往下看很快就能到崖底,”他双眼闪闪发光,“害怕的该是我,您可怕的佛罗里安年老、肥胖、又酒醉熏熏,常常跌下马背,您不记得啦?我们初次见而,我酒醉跌下马背,乔佛里要我愚蠢的脑袋,可您挺身而出救了我。您救过我命,甜心。”
他泣不成声,她注意到了。“现在换你救我。”
“只要您肯下。如果下不,我俩都会没命的。”
是他,她心想,是他杀了乔佛里!我必须走,为他也为自己。“你先走,爵士。”如果他坠崖,她可不想脑袋被砸跟他一起坠崖。
“遵命,小姐。”他给她马虎一吻,摇摆双腿笨拙地跨过悬崖,四处试探,直到够着第一个梯蹬。“我再往下一点,您跟来,行吗?您得发誓。”
“我会跟来。”她保证。
唐托斯爵土不见了,当他开始下崖,珊莎听得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也听着钟鸣声,并计数多少下。数到第十,方舒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边沿,伸出脚趾探索到阶蹬。城墙高耸面前,一时间她只想逃回到厨堡内的温暖房间。勇敢起来!她告诉自己,像歌谣里淑女一样勇敢啊!
珊莎不敢向下看,只盯住岩壁,踩好一步再踏一步。石头冰冷粗糙,
有时她觉得手指打滑,石蹬间隔不如她喜欢的那样均匀。钟声响个不停。没爬一半她胳膊颤抖不止,感觉随时可能摔下去。再一步,她告诉自己,再一步!她不得不下移,如果停下她就没法再移,天亮时会被人发现粘在悬崖冻在恐惧中。再一步,再一步!
触及崖底地面让她大吃一惊、绊倒在地、心脏狂跳。她仰面看向下来的路,顿觉头晕目眩,指甲抠进泥里。我成了!我成了!我没摔下来!我爬下悬崖,现在要回家了!
唐托斯爵土扶她起身,“这边走,安静,安静,千万安静!”他领她紧贴悬崖底黑魆魆的阴影,谢天谢地没走多远。下游大约五十码一只烧焦的巨舰残骸之后,一名男子在小舟中等待。唐托斯蹒跚去会他,喘起粗气,“奥斯威尔?”
“别叫名字!”对方回答,“上船。”他年老高瘦,蹲在桨边,生有长长白发和大鹰勾鼻,眼睛被头巾遮掩。“进来,要快!”他喃喃道,“我们快迟到了。”
两人均上船,戴头巾的老人将桨滑入水中使劲向河口划去。身后丧钟依然为死去的国王鸣响,漆黑的河水为他们送行。
随着节奏缓慢稳定划水声,他们向下游行经沉没的舰艇、破损的桅杆、烧焦的船壳和开裂的船帆。桨叶被裹,他们行进得近乎悄无声息。河面升起薄雾,珊莎看见小恶魔的绞盘塔防御工事隐约出现前方,好在拦江铁索已然解下,他们顺利通过那个成千上万人被烧死的地方。雾气渐浓,钟声渐散,河岸褪却,最后连灯火也消失身后,一叶扁舟进入黑水湾。全世界只剩漆黑的河水、漂浮的雾汽和两位沉默在桨边的伙伴,“还要多远?”她问。
“别说话。”船夫虽老,却比他的模样强壮,嗓音也凶悍。他的面容有份奇怪地熟悉感,可珊莎说不上是什么。
“不远了,”唐托斯爵士挚起她手轻轻揉了揉,“您的朋友不远那边等您。”
“别说话!”船夫再次咆哮,“隔水有耳,小丑爵土!”
珊莎窘迫地蜷成一团、咬紧嘴唇默不作声。只剩桨在划!划啊,划!
东方天际朦胧现出黎明初道曙光,珊莎终于在黑暗中前方看见一个幽灵模样形体:是艘商船,船帆收起,由一列木桨缓慢划动。再近些她看见船首像乃是头戴金冠、吹奏巨大海贝号角男性人鱼。她听见一声号令,商船向小舟掉头驶来。
大船驶拢便沿栏放下一道绳梯,船夫收起船桨扶珊莎登起身,“啰,上去吧,女孩,我扶你。”珊莎感谢他善举,收到的只有一声咕哝。爬绳梯比爬下悬崖容易得多,船夫奥斯威尔随她登上大船,唐托斯爵士留在小船。
待在栏边两名船员扶她上甲板,珊莎浑身颤栗。“她着凉了,”她听有人说,并解下斗篷解披她肩上,“啊,小姐,好些么?宽心!最糟的时候过去啦!”
她熟悉这话音。可他在艾林谷啊!她心想。罗索·布伦爵士手持火把站他身旁。
“培提尔大人,”唐托斯在小舟上大喊,“我得赶紧划回去,以免惹他们怀疑。”
培提尔·贝里席单手凭栏,“可我得先付清报酬,一万金龙对不对?”
“是,”唐托斯手背擦了擦嘴,“如您应允,大人。”
“罗索爵士,给报酬。”
罗索·布伦蘸了蘸火把,三名男子来到船舷举起十字弓发箭。唐托斯仰面相向时第一箭命中胸膛,击穿外袍左胸绣的王冠,另两支分别命中喉咙与腹部。电光火石间唐托斯珊莎都不及呼喊。放完箭罗索·布伦将火把掷到尸体,小舟剧烈燃烧,大船快速离开。
“你杀了他!”珊莎攫住栏杆扭头呕吐。我才逃开兰尼斯特,又陷入一个更糟的魔掌吗?
“小姐,”小指头呢喃道,“对那种人别滥用悲哀。他是个醉鬼,靠不住!”
“可他救了我!”
“他为一万金龙卖了你。你的失踪自然跟佛里之死脱不了干系,太监会晃着钱袋,金袍卫士将展开追捕,唐托斯嘛……你听见他话了,他为钱卖了你,他再喝醉还要出卖你。一袋金龙可保一时平安,一支好箭可保一世平安,”他强颜作笑,“他所做的是照我吩咐去做的,我不敢公开对你友善。我听说你在乔佛里比武会上救下他后,就认定他是最佳人选。”
珊莎直倒胃,“他说过他是我的佛罗理安。”
“或许你记得你父亲坐上铁王座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当时情景历历在目。“你告诉我:人生不比歌谣。有朝一日我会在悲伤中识髓知味。”她泪水盈眶,分不清是为唐托斯·霍拉德爵士,为小乔,为提利昂,还是为自己。“莫非都是谎言?过去现在到未来,每个人、每件事都是谎言?”
“差不多!当然你我例外,”他微微一笑,“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请到神木林!”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只得到神木林,红堡没处幸免太监的小小鸟……我管他们叫小耗子。神木林树木取代墙壁,天空取代天花板;树根、泥土和岩石取代地板,老鼠无处可逃。老鼠得藏起身,否则人人喊打。”培提尔公爵挽起她胳膊,“我带你回房吧。我知道你今天太过漫长,需要休息啦!”
小舟已不啻一缕打旋的烟火,差不多消失在破晓无垠汪洋中。没有退路的她只能向前。“非常疲倦!”她承认。
他带她下甲板,“给我讲讲太后煞费苦心安排的宴会吧,歌手、杂耍艺人、跳舞的熊……你的侏儒丈夫喜欢我的‘竞技’侏儒吗?”
“你的?”
“我不得不派人从布拉佛斯把他们接来藏在妓院藏到婚礼,花钱别说,藏侏儒出人意料地费心,乔佛里嘛……别的国王只消领他到水边自会喝水,咱们的小乔呢,你得把水泼来泼去他才能喝水。我告诉他我的小惊喜,陛下却道‘我的婚宴为何要丑陋的侏儒来表演?我恨死侏儒呐!’我只好搂住他肩凑近耳语‘你舅舅更不喜欢咧!’”
甲板在脚下摇晃,珊莎觉得世界跟着摇晃。“他们认为是提利昂毒死乔佛里。唐托斯爵士说他被捕了。”
小指头微微一笑,“珊莎,你要守寡了。”
这念头让她的胃直翻腾,她是不想再和提利昂同床。这不正好……不是吗?
她房间低矮窄小,好歹窄木板上铺上张羽毛床,堆层厚厚的毛皮。“舒舒服服,我知道,可你不该太舒服,”小指头指向舱口雪松木箱,“里面有新衣服。裙子、内衣、长袜、斗篷,恐怕只是羊毛和亚麻制品,配不上你这样的美人儿,但至少能保证你干净干燥,时辰一到自会把你打扮好。”
他都给我准备妥当呐!“大人,我……我不明白……乔佛里赐您赫伦堡,让您总督三叉戟河流域……为何……”
“为何我希望他死?”小指头耸了耸肩,“我没理由哇!我远在千里之外的艾林谷。永远迷惑你的敌人,如果他们不清楚你是谁或你想要什么,就不会知道你下一步。有时最迷惑人的办法就是做事漫无目的,甚至有损于己!珊莎,当你玩这个游戏时要切记这点!”
“什……什么游戏?”
“终极的游戏:权力的游戏!”他挽上她一缕松垂的头发,“你够年纪了解你母亲和我不止是朋友啦。有段时间凯特可谓是我全部所求,我梦想我们在一起生活以及她给我生下的孩子……可她是奔流城霍斯特·徒利之女。家族、责任、荣誉!珊莎,“家族、责任、荣誉”意味我永远牵不到她手!究竟她给了我更好的、一个女人终其一生中只能给予一次的大礼,我怎么弃她女儿于不顾呢?假如世界好一些,你该是我的女儿,而非艾德·史塔克的。我忠诚甜美的女儿……甜心,忘了乔佛里、唐托斯、提利昂,忘了他们所有人,他们就不再烦你。你现在安全了,这才打紧。你跟我一起会安全,我们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