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quiem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知觉，也没有眩晕。
是坠落，漂流，消散，还是冻结。
我不知道。
......
没有人觉得黑吗？
没有人觉得冷吗？
没有人发出呼喊吗？
没有人瑟瑟发抖吗？
没有人孤独吗？
没有人害怕吗？
......
有人吗？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抓不到。
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是什么都没有。
（于重庆大英图书馆·世界像素）
意识的灭点
黑色的，朦胧的，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睁开眼，空荡的仿佛踩空了楼梯。
只是没有摔倒。
突然我听到悠远的躁动。混杂着风飘来的好像众生的私语，骨质激荡的声音，兽皮摩挲，地上层层叠叠的腐殖质发出生命迸裂一般的呼号。这些响动逐渐汇成一道洋流，错落却工整地流动和重覆着。
好像歌。原始的歌，厚重，浑浊，野性，迅捷，疯狂，炙热。淹没我所在的世界。
我已想不起来从何时开始看不见这些事物。我不知道我何时来到，更不知道来自哪里，我又在哪里。我甚至无法回想和我有关的一切，没有来由，仿佛是第一天一样。
我挣扎着想要努力睁开眼睛，黑色的原来是洋流，都是徒劳。我的身边已然全都是声音了，摸不到任何，风声划过，只是感受不到温度。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看见远处世界的灭点变成了白色。光盈灿然，赤霞碎成星斗。天地模糊，黑色有了意识，映照出意识流淌的织体。歌声越来越大。
生命是红色的。意识如同河流，倒流，湮灭。
我终于看见了。看见营火烧着。
（于六朝博物馆）
来自远方
摩西分开了海水。
细细簌簌的低语，推搡，生命纠缠着分开。
我看见四条蜿蜒向远方的小道。从闪烁的篝火无限地延伸出去，重新并入黑暗之中。
狂欢从来都欢迎加入。
我于是确信能听懂语言。
（于三星堆博物馆）
那座山
第一条小路远处的黑色像浓雾一般退开了。
四周又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呼吸被刻意地屏住，好奇，望眼欲穿。无数的眼眸中闪烁着未知，折射着远处摇曳的光点。
肃穆中开场。
随着风最先飘过来的是清爽的笑声。中年男人的笑声，收敛的热情恰到好处。如同山上的溪流，缓慢，得体却又不失活力。
火炬上摇动的红光映出他的身形。没有颜色的斗篷包裹着身体，只露出举着火把的胳膊，健硕有力，荆棘的划痕见证了他来到此地的艰辛。面目被巨大的帽檐遮挡，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旅人不曾停下，只会向远处迈出下一步，正如他如何赶来。
直到，他来到篝火之前。两个光点交汇，没有谁大谁小，火舌互相舔舐，都想将对方吞没。
黑色的洋流不再游动。
「我来自东方的群山之中」。
旅人浑厚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黑墙。
火把被掷入木堆，黑色再一次流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搅动着迸射出的光斑，和星空融为一体。
旅人已经不记得从哪里开始的了，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好像路上也有很多人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只是他回答不上来，一次都没有。
理由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他早已忘掉了理由。只有忘记了，背上才能轻快一些。
旅人总是告诉别人：旅行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你只要走，看，有时留下一些模糊的图案供以后想象，就可以了。
他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毕竟只有乐观的人才会拥有去旅行的权利。你知道的，一个人的包里装不下太多的东西。思念和顾虑往往是最沉重的，放在包里压得人直不起腰。于是旅人也丢掉了它们。
他不喜欢水，反而很喜欢山。虽然群山和海里都没有什么人，但是他就是更喜欢山。他曾经遇到过许多怪人，只是都记不太清了。他记得有一个下午在路过一处草坪的时候，一个衣冠楚楚的家伙正在埋怨这些草坪太狭小太整齐太不安静了，他不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找到真正的自然。
他疑惑地看着他，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指责镇上的人工绿地。想要享受自然吗？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树丛的荫蔽。后来他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是别人的世界。他不在乎。他看到人们在行画家手里高价购买的溪流，高耸的悬崖，浓雾被山腰折断。每次站在山上的时候，他会看到城镇，看见无穷的山峦向远处绵延，泾渭分明。
他不知道为什么泾渭分明。
当然，他也不想知道。所以他不喜欢说话。反正这个世界不知为何只属于他一个人，他非常乐意独享。
更重要的是，只有乐观的人才能一直旅行下去。旅人不能永远住在溪谷，他总要路过生活。他经常穿越城市，很多城市，有的飘着雪，有的干燥到夺人性命。但他看不出什么区别，一点都看不出来。皱着眉头的商人在争执，被宗教裁判所宣判的罪人正在接受闲人的嗤笑，冠冕堂皇的教宗袖子里藏着黄金，地心说仍在布道。就是这样，从来都是。恶心。
他同样讨厌终结。众生总要交汇。只是会带来死亡。他不晕血，但是他会生理性地厌恶。冷眼旁观。大地在他脚下破碎开，向上扬起，暗红色的血掺着冰冷的烟尘，死亡是静止的。甲胄曾经有光辉，圣言也是。只是现在他看不到闪烁的，一切就像火堆里飞出的星屑化作了黑色的灰。这是本来，更是宿命。
当然交汇有时也会带来璀璨。神话里是这么写的，只是他从未见过巴别塔。哲学家也这么说，虽然不是完全相同的含义，但旅人的哲学不需要正确。他记得人类曾经是球形的，有四只胳膊、四条腿、两张脸，直到宙斯将其一分为二。他同样从来没有见过。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开始旅行的理由了。旅人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想这个问题，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够了。
我于是看见群山静默，我们都成为了山。而山中吗，回荡着旅人最后的游吟，「我从东方带来希望」。
这句话从火堆跨越了几百年，几千年，也许还会被无数的人听到。
（于国立美术陈列馆旧址）
那片海
河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汹涌，直到那不再是河流。是惊涛，或许是洪水。
沸腾的到底是水，还是火，还是意识，无法诉说，或许本身就是这三者的交织。
河流的声音，河流从山崖坠落蛮横地冲撞平原，低地和坑谷，刺入江海。
火是海。又一束火炬抛入火堆之中。热烈席卷而来，带来第二位远方来客。
「我来自西方的大洋之上」。
一个年轻的水手。生动，鲜活，奔放，正如同送他过来大海一样。狂奔的声音扑面而来，夹杂着浪，螺号和风帆的鼓荡。他站在船头，舰艏的撞角像他的匕首一样尖锐地钻入波涛之中。
水手分不清落在脸上的到底是浪花还是雨滴，就好像他讲不出自己看到的到底是海面还是天空一样。都是拥挤还是排斥的物质罢了，连颜色都一模一样。
水手生来就是为了大海而生的。他讨厌陆地，非常讨厌，所以他主动选择了大海，并且一去不返。这种情结即便是在海上也存在着。他不喜欢浅海，一上船就会焦躁地眺望着，直到他能够站在瞭望角上，看见四下远处只有海，海天一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他才能感受到畅快，好像什么阻挡生机的东西从他身上抽离出去了。是灵魂吗？
他讨厌拐弯，山峦代表着阻挡，陆地是一种限制，无论是脚步还是视野。所以水手总说自己是幸运的，他可以选择大海。他不曾后悔这个选择，即便是在很多个险些被掀翻的夜晚。无所顾忌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和风险，有时就是生命。
水手是不羁的，至少对于绝大多数水手来说。公海是一个概念，但对于他们而言，更多的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是的，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感觉。生命在试探中不停周延，滑坡只有下这一个方向，人没有翅膀，而融化的伊卡洛斯会坠落。
人们发明了装液体的瓶罐，只不过装上过期的液体，白兰地，朗姆，方形的权贵和字符，黑色和白色，概率是六分之一。
这就是大海的感觉，水手们每天都这样说。只是他是一个怪水手。他只喜欢站在船的高处，看向远方，夜晚的风总是很温柔。在桅杆上攀爬时，味觉，听觉都在衰退，光越来越远。今晚竟然有银河吗，刚刚没有看到呢。
但其实每天都有银河，只是眼睛里的灯光太过浑浊。水手就这样一个人呆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任何一个方向，二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就是海。他忘记了时间，直到下面没有了声音。他知道该回去了。
水手的房间里有一个只有自己能打开的箱子。箱子上有一个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锁，这把钥匙他当作项链挂在脖子上，平时藏在衣服里面。冰凉的金属总是提醒它的存在。每次从夜晚归来，他会打开这个箱子。
箱子里没装什么东西。最上面静静地一张照片，模糊了，只是颜色看起来依稀鲜艳。蓝色的。天蓝和海蓝被白色缝合在一起，摩挲得泛黄。衣服下面还有一些小册子。其实水手是识字的。但只有他是识字的，他的父亲来自大地。
所以这艘船上只有他拥有翅膀。他可以徜徉天地，漫游人间，回荡从前。他是不死的。他的意识从孔窍中溢出，直到流入大海，流向远方，那是地平线的方向。
终于，在洪流淹没我的时刻，我才意识到水手的最后一句话早随着他自己一并溶解。
「我从西方带来自由」。
我找到了海。而那些不愿打湿自己的人儿啊，永远都无法听见了。
自由是水溶的，只是颜色会晕开，直到水手再不能够拿来解渴，水是会脏的。
（于江苏省美术馆）
那间小屋
普罗米修斯发明了火，所有发明的归宿其实都是独享。笼子却不是发明出来的，是发现，只是自称原创。但火不一样。火是破坏的，肆意的，笼子耐不住高温。
可驯化。他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驯服不了的，她也相信。自然，神明，天和地，连黑色的河流都被驯服。不再有混乱的低语，柔顺地像毛发，只是平和地流动着。篝火突然平静了，服软的皇帝再不敢踏足域外，均匀吐纳。
真的是篝火吗？潮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努力向大地心脏跳动的地方张望，涂抹河流天空，有风。
后来再也没有了火。他在灰黑的小堆外面围上红砖。她用泥浆涂抹缝隙。木板装点了内里，油漆绑架了墙体。他们在墙上开出空洞，用透明的沙子填满，把一切换成布，木头和鹅卵石。灯油总是很需要的，不过如果往黑炭中加一些雪松，可能也不错。
火终于也被驯服。瘸腿的的赫菲斯托斯再也无法舞蹈，温顺地就像趴在身边的暹罗。火不再是火。他丢入木块，她取出包裹着苹果的面饼。火创造了生活，刀叉又分割了它们。热气蒸腾，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雪，白色的雪，和黑夜完全是两种颜色。南方的极夜总是很冷的。大雪一直在下，从午饭后就开始，外面已经只剩下白色了。赫尔辛根默斯肯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至少在他们的记忆里是这样的。他们不时望向窗外。今天还是圣诞节。
他们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来客，这个年代并没有什么快速接触的工具。他们如常准备着，只是在心里祈祷要么大雪能够停下，要么曾经许诺的来客能够知难而退。打扫桌子，铺开新的桌布。切开水果，珍藏的蔬菜和肉。对了，火，火是不能忘的。他们又加了几根木块，火可以把活得变成死的，也可以把难吃的变成好吃的。什么都可以过火，什么都必须过火。一切都收拾停当，火可以调理一切。
算了，圣诞树还是不要过火的好，也并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改变。有些容易毁灭的东西才弥足珍贵。还有酒。其实酒还是需要过一下火的，热一点在这个时候反而会有不同的感觉。热胀冷缩，时间也会因为热而膨胀吗？
时间还早得很，才刚刚五点。就算客人们如约而来也至少还有一个小时。他嘿嘿一笑，因为这瓶酒本来就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多做了一个苹果派，提前吃几颗草莓似乎也没人知道。于是他们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眼睛刚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况，壁炉会让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他们吃完了苹果派，谢天谢地，今天可能不会来了。这是明智的选择，他们不停地说着。多做了几个人的食物也没什么，明天的早饭反而有了着落，苹果派很好吃。于是他们准备写几个明信片，向原定的来客表达一下圣诞节的慰问和祝福，她决定在纸上画下火炉和今天的晚饭。她相信画就是现实的复制。
我才意识到我也是客人，而且是今天唯一的客人。他们的视线越过火堆，穿过窗户，撞向窗外的我。他们就这样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但是炽热，仿佛将我融化。
只是他们看不见我。我没有从火中而来，我不属于火，不属于这间小屋。
他们的视线穿过我，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落雪，铺向黑暗之中。
就像火一样。
门外有一封盖着厚厚邮戳的明信片，静静地躺在小屋里渗出的热量里。来客们可能不会来了，但是邮递员必须完成他的使命。他把它放在这，就匆忙赶往下一处了。雪化了，白色的信封也融化了。我捡起它。里面却也没有颜色，歪歪扭扭的花体，苍老，依稀辨认。
「爱」。过往的爱从火里诞生，只是尚未消散。
「我从南方带来爱」。
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不需要说。大雪纷飞的夜空里，囚禁住温暖的不再是笼子。大地拥有眼睛，与我对视的，是你，也是我自己。
（于四川美术馆）
那个小孩
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
河流应该也不知道，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个比篝火还小的身影，黑色的浪涛似乎随时能将她淹没。站在悬崖上的旅人也许有畏惧坠落的霎那，洪流里的水手或许有过倾覆大洋的恐惧，生命害怕死亡。但无知者无畏。
她就站在这里。她是今天的最后一位来客。她比所有的到访者都更昏暗，微小，像萤火虫一样。她比所有的到访者都更明亮，闪耀，像萤火虫一样。
我只能看见这一只萤火虫，我一直盯着她，没有来由，只是不自觉地吸引。
直到。
直到她抬起了脸，焰色让稚嫩的面庞如云朵般闪动，我却只能看见那双眼眸。闪耀，洁净，折射黑色的世界和自己。我只能看到那双眼眸。拉扯，下沉，深陷。一切都变成了白色的，我再也看不见火，看不见山海，更看不见我自己。
我只能看到你。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她拥有记忆开始，她就在流浪了。流浪这个词不准确，更确切的说，她一直在走。理由倒是非常简单：往前走，才能有饭吃。所以她就这样一直走啊走，山川河流，她都已经不记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自哪里，她也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什么界限吗？世界便是来处。
她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这不怪她。没有人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在用自己的年纪为概率命名罢了。
后来她突然决定远行。虽然她从未停下过，但只有这次能被称作远行。有人找她。她无法解释这些现象，只是在每一个梦里接受无声的呼唤，醒来，看向一个方向，她知道有人找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需要知道，就当是冲动好了。
于是她决定启程。决定这个词也不准确，她从未确定地表示过，只是突然开始不再改变方向。梦里的选择总是很奇怪的，路也是。她不止一次穿过标着禁止的路标，穿过即将塌陷的山谷，决堤的溪流，什么都没发生。她就这样一直走，毕竟她从未来过这里，一切都很新奇。
沙漠。朝圣的人们对此望而却步，死亡是它的同义词。死亡的路上需要同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骆驼。慢悠悠的四肢走得却很快，两个驼峰带着身体一晃一晃的，还有一张充满无语的脸。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一群这样的生物。
骆驼是大度的，或许是对年幼的生命有所怜悯，它们允许她的加入。她趴在一只高大的骆驼的背上，享受着颠簸。就是享受着。她会看着骆驼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恰好和自己选择的方向一致，可能那里也有声音在呼唤着骆驼们吧。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同伴，因为骆驼从来不会拐弯。她的脑袋里会长出两个小人，但她确信骆驼的脑袋里只有它自己。后来她发现也不是它自己，而是前面的那只骆驼。
是的，她有一次在休息的时候看过，骆驼们甚至不曾拥有不同的脚印，只会嵌合进前者踏过的沙坑里。
所以她很快就抵达了沙漠的尽头。说来惭愧，无数先驱难以跨越的天堑对于骆驼来说只是抬头和低头。他们无数次追问内心当中的神祗，他们做出抉择，他们从未抵达。他们也没有来世。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狮子。在告别了同伴之后，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有灵性的生命。她第一次在树林中见到它的时候，它孤身一人。金色的毛发，平静的眼神，内敛的爆发力和生命力。
狮子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狮子拥有选择，所以这趟旅程不如先前那么愉快。狮子没有受到远方的感召。它喜欢溪流，所以它会有时放下她去先洗个澡。它也喜欢山顶，所以它乐意带着她爬到最高的石头上，小女孩抱着它的脖子。狮子没有目的地，它歪歪扭扭地朝着小女孩的远方缓慢地前进着。
每天晚上，小女孩都会搂着狮子睡觉。她不会写字，似乎也不懂语言，咿咿呀呀地对着狮子哼着，似乎是描绘着自己的方向。这时狮子会睁开眼睛，她会看到狮子眼睛里的月亮和星星，以及溪流倒映出来的光辉。她看不见自己。
但狮子总会朝着目的地前进。后来他走得更快了些，不知为何，当有一次在山顶看到了森林的尽头，狮子也拥有了方向。小女孩什么都没说，哪怕这个方向最终与自己真正的目的地稍有差异。
但她还是选择在森林的尽头和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旅伴告别。
最后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她站在那里，像个孩子，就是孩子。
她会成为一个旅人，一个水手，一个隐士，一个愚人，一个圣贤，一个佛陀，一个妖僧，一个庸人。她同样也拥有选择，无限多的选择。
但现在，她笑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最后一条通往远方的路，我知道她从北方而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于是我也笑起来，没有任何来由，没有声音，只有笑，填满所有的一切。
她也可以什么都不选，而且她同样拥有不需要理由的权力。
我知道她带来了什么，河流也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会忘记这一切，就像曾经的我们。而我们也不会再找到，于是黑色的河流又旋转起来，将我连同篝火的灵魂卷向高空，只是想要留住她。
（于江苏省美术馆）
烬组成银河
篝火熄灭的那一刻，山谷里飘起了焰色的光。
无从分辨。河流流向远处，黑暗和光都会让人睁不开眼。
我们成为了山，我们找到了海，我们建起小屋，我们找回了我们。
一切都结束，一切都开始，一切都死亡，一切都降生，一切都变黑，一切都变白。
我们一同跨过夜，就像从前的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时代，和每一个人。
（于HKMoA）
后记：那就让让一切都开始
上一篇故事集当作新年献词发出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明确是不是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但后来我才知道文字是有重量的，也是有形体的。我于是下定了每年都会写一个像样的年度总结的决心。回到学校之后，总是会不时下意识地打开一个文档，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上去。发不出去，只是突然变得很感性。
发现要过春节了。
我很少看戏，看剧，看电影，都是一样的。我读过歌德的《浮士德》，印象深刻。
「一切无常世象，无非是个比方。
人生欠缺遗憾，在此得到补偿。
无可名状境界，在此已成现实。」
事件，故事，世界，其实都是为感觉服务的。我们都是感觉构成的。
哦对，最近还有一个好故事。
「哈里先生，我邀请您出席一个小小的娱乐活动。唯有狂人才能入场，代价是失去理智。您愿意吗？」
我不愿意。我不想沉沦在世界本身。哪怕世界从未拥有理智，哪怕世界上全是狂人，哪怕我也是。
《荒原狼》。这个月只读了这么一本书。其实带了三本书过来，所以完成率是33%，比佳辩率高的。因为佳辩率是0%。
于是我发现遨游天地是一件很美的事。天地无尘，明河共影。你能够看到过往从未见过的世界，他们全都只是用来包裹我的感受。
我也想带你遨游世界，带你去看银河。一条一直在那里，却被浑浊的光透析的银河。那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可世界本来该是什么样子呢？我又该如何带你们前往那个世界呢？
我最近听了不少歌。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网易云突然不受地区版权限制了。我现在终于可以让它按照推荐随机播放，这样我不会听过其中的任何一首歌。某一个晚上，我偶然地听到了朴树的《生如夏花》，生命落地的声音，神明开始对世界言语。我瞬间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夜晚的那堆营火。
我其实是畏惧火的。不可控，跃动，毁灭，留下黑色。所以现在看来很美，梦幻，遥不可及。只是因为我再也无法触碰。在我朦胧的印象里，在营火烧着时，四方来客将带来火种和祝福。
只是我忘记了多年前那方世界的祝福。我因此自作主张地选择了我愿意送给你们的四个礼物，这是我透过自己看到世界本来的样子。
「希望，自由，爱和天真」。
这是我所爱的世界。这是我所期待的的世界。我希望我们能一同前往，我希望我们能亲眼看到。其实，我们唯一能找回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本身。
我想让失去的都回来，让蒙尘的都明媚。既然要让一切都开始，那就让一切都开始，好吗？
我相信我们能一同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不管还需要多久，但我只是相信。
以及，春节快乐。
（于HKMo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