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到了， 窗外爆竹声稀，听时光在日历的最后一页沙沙作响。

还是怀念小时候的春节。那是一个从购买新衣服开始的漫长节日，每一天都像糖纸包裹的糖果，舍不得一口吃完。

新衣服是在腊月里就准备好的。 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的最上层。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要踮起脚尖，摸一摸那个布包。布料是棉的，或者叫“的确良”，在那个年代，是能让人眼睛发亮的东西。

除夕前夜，我把新衣服取出来，平铺在枕边。上衣、裤子、袜子，还有一双新布鞋。我躺下，又坐起，再躺下，再坐起。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崭新的褶皱上，像照着一件圣物。

那一夜，我醒了七次。

终于，天亮了。

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感觉所谓“过年”正式开始。 袖口有点长，妈妈说，长了好，明年还能穿。裤腿有点肥，妈妈说，肥了好，里面可以套棉裤。于是，跑到院子里，跑出巷口，跑上大街，巴不得让所有认识的人都看见。我穿新衣服了。

风从耳边过，衣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

口袋里还有两毛压岁钱，崭新崭新的纸币，折一下都舍不得。买什么？不知道。但那份“可以买什么”的期待，比任何东西都甜。

从除夕到元宵，整整十七天。

十七天里，日子是绵长的。走亲戚，吃饺子，看大人们喝酒划拳。孩子们聚在一起，比谁的口袋里有更多的糖果纸。街上天天有炮仗声，此起彼伏，像永远不会停的鼓点。

但最盛大的，是元宵节前后。

天还没黑，我们就往外跑。镇上那条老街，从南到北，挤满了人。舞龙的队伍过来了，龙头高昂，龙身翻腾，锣鼓声震得人心跳加速。扭秧歌的阿姨们穿着红红绿绿的绸衫，手里的扇子一开一合，像一群会跳舞的蝴蝶。

有人踩高跷，有人划旱船，有人扮成唐僧师徒，还有撓搁人，边走边逗大家笑。孩子们钻到人群最前面，仰着头，张着嘴，看傻了。看不到的时候，爬在父母的身上，拽长脖子，剧场效应凸显，对父母来说是个力气活。

元宵过后，春节才算真正结束。

新衣服穿旧了，袖口有了污渍，膝盖磨得发亮。压岁钱花光了，换来一小堆鞭炮、几颗糖、一本小人书。

但我心里满满的。

十七天，我们把一年的期盼，一点一点地，用完了。

后来，日子快了。

快到新衣服随时可以买，快到除夕和元宵之间只剩七天假期，快到“过年”变成手机里的红包和朋友圈的祝福。

快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数过从初一到十五的日子。

但每年除夕，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把新衣服叠在枕边的孩子。想起他醒了七次的那个夜晚，想起他跑出巷口时，风从耳边过的声音。

那是童年的除夕，也是永远的除夕。

又到除夕。

窗外没有舞龙的队伍，没有扭秧歌的人群。只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开了一瞬，又落下去。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十七天的春节，如今只剩下这一夜。但这一夜，还是除夕。还是那个“新衣服叠在枕边”的夜晚。

只是那个等天亮的孩子，换成了这个守夜的大人。

我没有新衣服了。但我还有记忆。还有那十七天的绵长，存在心里，够我用一辈子。

除夕之歌，唱着。

明天，丙午年开始。

愿你我的心里，也有一段绵长的时光。

愿你的记忆里，也有一个穿着新衣服跑出巷口的孩子。

辞旧迎新，以此致意！

龙马精神，马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