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壤歌里说尧山

尧山老农土里刨食，不纳粮不交税，尧帝微服来访，见其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尧帝恍然大悟：原来百姓不知帝王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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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山脚下，有个叫壤父的老汉，种了半辈子地。

有一年开春，壤父在泜水河边的坡地上翻土，太阳刚冒出头，他的锄头就落了下去。坡地从表面上看是黄土地，可是锄头落下去，“噗”的一声，翻起来的土块油汪汪的黑，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日头走到头顶，他坐在田埂上啃了两块干粮，喝几口瓦罐里的凉水，歇够了，又起身接着干。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看一眼西边的山，山头上罩着一层金红色的光。

该回家了。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见几个后生正在空地上玩“击壤”——地上立着两块木板，人站在老远的地方拿另一块木板砸，砸倒了算赢。

“壤父，来一局！”后生们招呼他。

他把锄头往树上一靠，接过木板，眯起眼瞄了瞄，胳膊一甩，“啪”的一声，地上的木板应声而倒。

后生们轰然叫好。

壤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才晃悠悠地走回自家土屋，躺在炕上，听见外头风吹过树枝子，吱呀吱呀地响。

他什么也不想，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正在干活，地里来了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像个过路的，蹲在田埂上看壤父翻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老人家，你这地种得可好？”

壤父头也没抬：“凑合着种呗。”

那人又问：“收成咋样？”

“够吃。”壤父把锄头往土里一扎，直起腰来，“井是自己打的，粮是自己种的，一年到头，地里刨食，肚里饱饱的，还要咋样？”

那人点点头，又问：“官府的人来过没有？”

“来过。”壤父说。

那人眉头微微一动：“来干啥？”

“前些年来过，说要修渠。”壤父指着远处，“后来渠修成了，水引过来了，就没再来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们交粮纳税，可觉得重？”

壤父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奇怪的话。

“交粮？交给谁？”他挠了挠头，“咱这儿不交粮啊。山那边交不交我不知道，反正咱这沟里不交。”

那人怔住了。

壤父见他发愣，也不在意，弯腰从地上捡起两块土坷垃，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起了玩心：“你站远点，我给你露一手。”

那人退后几步。

壤父把一块土坷垃立在地上，自己退到十几步开外，眯眼瞄了瞄，手里的土坷垃甩出去，“啪”的一声，地上的那块碎成了渣。

他哈哈大笑，捡起另一块，又立上。

“你再站远点。”

那人又退了几步。

这一回，土坷垃飞出去，没砸中，偏了半尺。壤父“嘿”了一声，挠挠头：“老了，眼神不济了。”

那人忽然也笑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立好了，退到刚才壤父站的位置，胳膊一甩——土坷垃飞出去，“啪”，正正砸中。

壤父一愣，继而拍着大腿笑起来：“行啊！有两下子！”

那人也笑，笑着笑着，忽然问：“老人家，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天子没有？”

壤父摇头：“没见过。”

“想见不想见？”

“见他干啥？”壤父捡起锄头，扛在肩上，“他当他的天子，我种我的地，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太阳又落到西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壤父扛着锄头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对着暮色苍茫的田野，扯开嗓子唱起来：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那歌声粗粝，调子也简单，却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那人站在田埂上，听着那歌声越飘越远，一直没动。

跟在他身后的人这时候才敢上前，低声道：“帝，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尧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村子的土路。土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地方，”他说，“叫什么名字？”

随从想了想：“泜水河边，尧山脚下，当地人管这儿叫——唐。”

尧沉默了片刻。

“好。”

后来，尧把都城定在了这个地方。

再后来，人们把这片土地叫做尧山。

而那个唱歌的壤父，没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有人说他一直活到很老很老，老得连自己的岁数都记不清了。他还是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太阳出来就干，太阳落了就歇，饿了就吃，渴了就喝。

有人问起那年在田埂上跟他说话的那个人，他想了半天，摇摇头。

“记不得了。”他说，“就是个过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