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Wildness is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World
——Thoreau
山的性格,原就是族人的性格,这性格,从他们的米线里多少能感知:玉溪的罐罐米线深藏不露;腾冲的烧肉米线烟火蒸腾;蒙自的过桥米线繁琐精致;版纳的撒撇米线的苦中回甘,芒市的牛肉米线傣气十足:木姜子、薄荷叶、柠檬汁、香茅草,二十多种配料洒进一碗米线,一口入魂,让人再也忘不了这个夜夜笙歌的城市,有多少烟火交织的烂漫。到哪个山头吃哪家米线,就能体会到山的气质,人的性格,比如高黎贡山的愤怒,基诺山的野性,大小空山的沉寂,哀牢山的不可捉摸。
从滇南边陲北上,到滇西边陲的路上,绕道重访了哀牢国的地界,这一趟绕道,不过是赴哀牢山之约,是那山间的马儿喊我,去听那马铃叮当。
哀牢山,哀牢夷,哀牢地。
或许又因为藏着一整个哀牢国的旧梦,它自带幽静,神秘,生人勿近的诡异,一缕淡淡的哀怨。
一路上,不停的问当地人,你们的山为什么叫哀牢,哀叹?哀哭?哀伤?哀鸿?他们说因为有熊会把人的眼睛挖掉,因为山间的瘴气,会让人走不出来,因为昼夜温差太大,人在山里会失温;因为西黑冠长臂猿的叫声,听后让人感到哀伤。他们对“哀牢”的解读和史料完全不同。《后汉书·哀牢传》里记载:哀牢国原是公元前五世纪初的傣族政权,在澜沧江、怒江中上游一带,哀牢是傣语AiLong的音译,译成汉语,便是大哥、老大的意思,统领着这一片地区其他的民族;更有一说,哀牢是“艾龍”的音译,是龙长期栖息繁衍的地方,山间常年云龙雾雨。
所以,王昌龄应该是没到过哀牢山的,诗写得太敷衍了,“杳杳丘陵出,苍苍林薄远。途危紫盖峰,路涩青泥坂。去去指哀牢,行行入不毛”,不过是听了旁人的形容,添了几分艺术的笔墨。反倒方回的诗,更贴切些:“雾毒飞鸢堕,风腥巨蟒过。已还生定远,犹类病维摩”。蜀身独道,哀牢山确是这样,山林间毒雾弥漫,偶有巨蟒出没,若是染了山中瘴气,即便能救活,也得丢半条性命。
无论什么原因,它最令人迷恋的,还是它的哀怨。
比如它的云海。凌晨四点半,窗外传来细碎的人语,拉开窗帘,黑漆漆的半山腰上,聚着一群人影,身边绕着飘带似的白云——这是云海了!那时繁星满天,亮得刺眼,便又睡去。然而五点半再起身,云雾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青苍青山,静静立在晨光里,不声不响。半梦中,记得那云它直直地立着,和着山间那些“森然欲搏人”的藤蔓,在云海间,那些树张牙舞爪地缠着,乱七八糟的长着,煞白的石头散落在云和雨里,血红的石子映着流水,这山、树,水好像在说着曾经山间那些哀伤的往事。
这一缕哀情,让我忽然想起不久前作别的基诺山和切腰,他们有着似乎相同的气质——深邃而神秘。切腰所在的寨子,其实并不好找,我一路独行,走到手机信号没有,走到被村人告知前方不能通行,走到心惊胆寒,所以看到切腰的时候,他奇怪的眼神已经告诉我,我走进了“原始部落”,聚族而居的48个寨子,藏在雨林深处,是野兽都不会发现的。
我还记得切腰讲他们的创世女神——阿嫫腰白。
听说这位女神,先是创造了世界,但因为对这世间不满意,所以召来七个太阳,把大地烤得焦干,又引洪水漫过四方。她嫌万物有灵,反倒没了章法,但又心有不忍,将一对亲兄妹玛黑与玛妞,藏进了太阳木鼓里,最后世间只剩这对兄妹,乘着木鼓漂流,到了一处叫司基作密的地方,生息繁衍,成了基诺族的先祖。
这是大地伦理学了。
费孝通一直在强调“礼治秩序”与“乡土本色”,认为原始族群的秩序并非源于外在强制,而是扎根于族群生存需求的“礼”,这种“礼”藏在世代相传的信仰、伦理与习俗中,但他是不是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一切伦理都是基于大地的伦理。
正如基诺山雨林里的大王花,之所以珍贵,是因着它独特的生存方法,它从地下的腐殖质里汲取养分,只因它的组织结构太过脆弱,受不得半点干扰,一经触碰,生理平衡便被打破,极为娇弱,匆匆凋萎。哀牢山的水晶兰,也是这般。它不进行光合作用,不依赖阳光,身上没有半点叶绿素,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像山间的精灵。无论是大王花还是水晶兰,对生存环境都极为苛刻,只肯长在未被破坏的原始森林里。
他们用原始、哀伤、幽静、脆弱、与世隔绝来保护自己。
梭罗说,In Wildness is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World,关于这句话有几种不同层次的翻译:这个世界的启示在野性之中;这个世界的启示在荒野之中;荒野里蕴含着这个世界的救赎;荒野之中,世界的保护得以实现。
那么,保护世界、救赎世界,在野性中获得启示,又何尝不是在救赎人类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