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去白云观祈福。一年将尽，北京的冬天总是又冷又长，感觉特别需要提振一点精神能量。可能人人都是这么想，白云观里人挤人，我好不容易排了几十分钟队，总算进了观内，又挤着人匆匆拜完几个主殿，刚出门口，便意外地收到了我爸爸打来的电话。一年也给我打不了一个电话的亲爹忽然从海南打来电话，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接起来，我爸跟我说：“西大让我写一篇文章怀念你爷爷，等我写好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看，改一改？”

我当然说能，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改什么。我爷爷在我爸爸十岁多就去世了，我自然更是一面都没见过。我印象里，我也没觉得我爸跟他爸爸感情亲密，至少在我的角度里，我爸爸很怕他爸爸，他描述我爷爷的话大部分都是“严肃的”、“严谨的”，也许还有“严厉的”。在他退休后来北京跟我一起居住生活的这些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整理和编校我爷爷的遗著，因为这是我奶奶的遗愿，而他确确实实是个大孝子，因此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和注意力分配给我们。我妈妈总是十分寂寞，我通常对此都是抱怨的，印象里我点赞量最高的公众号文章就是写这个，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字里行间，我肯定也指桑骂槐地影射了我爸为了死去的人，罔顾活着的人，这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情感上的自私吧。

编辑工作做了十年，书终于出版了，厚厚几大册，定价可不低。每一个字看起来都很厉害，连起来我基本是一点读不懂。但这也不影响我为他高兴，也为我爷爷奶奶高兴，同样都是写字的人，我理解，也完全能感受那份“我把事儿做成了”的骄傲；同样都是父母和子女，我也完全能理解和感受那份“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很高兴吧”的悲欣交集。

我们都是祖籍湖北但西安长大，我们都有当过教师的爸爸。我们都十分善于言辞，但在亲密关系里却不擅长表达。他比我幸运，他有我妈妈这样优秀的终身伴侣。我比他幸运，我父母至今健康，且一直是我生活里重要的支持力量。我爸爸用了整整十年时间，来替他妈妈圆那个“检点遗编剩稿，传经续笔属何人”的遗梦；而我则占用了我妈妈整整十年时间，请她替我带孩子，支持我的工作，让我实现我自己的梦想。我常常觉得他不爱我，因为尽管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却对我的世界一无所知毫不关心；我又常常觉得我很像他，因为关于他的世界，我知道和关心的也不多。在喜爱和深度学习心理学的那些年，我常常跟各种咨询师讨论，我在每一段亲密关系里寻找成熟有责任心的异性伴侣，但却总被有少年气的异性吸引，这显然是因为我0-3岁跟我爸妈关系的模式导致的；但课业学到最后，我并没有改善任何一段亲密关系，反而在人到中年，行业下行的时候，开始为自己没有除了父母之外任何稳固坚实的社会支持系统而焦虑不已。

所以，怎么说呢，读完我爸爸写他的爸爸，我也好想写写我的爸爸。

这些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所有的剧本里写各种不完美的爸爸。男主的爸爸，女主的爸爸，他们总是一些将大义名分、将个人或集体，将光荣与梦想，放置在家庭和儿女之上的男人。这当然是某种投射，我反反复复地书写，带着遗憾，带着谴责，带着渴望，我知道有些部分永远不能和解了，毕竟这些年我也给出过很多决绝的背影。但我当然也带着爱，带着欣赏，带着钦佩，我知道我们的血脉里有许多相似的东西，就比如我看他写他爸爸在人生最后一年，身体已经十分不好，但仍然在给学生们写教材。可惜“当时学生思想混乱，对“故纸堆”的东西完全没有兴趣学，对满腹经纶的老师（指我父亲）也缺乏应有的敬重。学生的此种表现，父亲肯定能感受到。母亲告诉我说：“你爸爸把学术当作生命。”我理解，父亲是一旦看到学术不能研究了，讲课又没人听的情况，那支撑他生命的源泉也就枯竭了。1959年新年过后，父亲患了病，2月10号，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我们。”哭到停不下来，我在想我爸爸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他理解了他的爸爸，就像我此刻完全理解了他。

我在那一刻，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退休后投入一切去编父亲的书，这其实是他为自己的人生寻找意义感的方式，在波澜壮阔的时代在他面前汹涌展开但他不是弄潮儿的时候，这是他和他的尊严站在一起的方式。所有人，我爷爷，我爸爸，我，我们都有想被人看到的一颗心，在寻找意义感，寻找共鸣，寻找知音，我们都渴望在感情里找寄托，在事业里找存在，在余生里找意义，如果这些都一一幻灭，那我们至少还能在血脉里找到一些曾经熟悉的声音。

如今我也站在我的中年，和我自己的中年危机负隅顽抗。不止一次，我在半夜里惊醒，担心我马上长大的儿子和即将老去的父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担心我举目无亲，无家可归，我想我不怕死，但偶尔，很怕活着，但孤独。

其实我爸爸整理书稿的这个十年是跟我一起在北京的。我们有整整十个在一起的春夏秋冬，但却很少聊天。我们住的很近，又仿佛离得很远。他做了这么多的事，我除了给钱和抱怨，什么忙也没有帮。他像个缺席的东亚父亲，我同样像个糟糕的独生子女，我想我们都有委屈，也都有不容易。就像小时候他一边怕他爸爸，但一边还是会在爸爸身后，给他把不停抽烟的烟气扇开。他在文章里几次提到爸爸带少年的他去书店买书，是他们难得的亲近时光；我无数次地跟人讲过，我最爱吃豆沙汤圆，因为我小时候每到周末跟爸爸去逛古旧书店，书店对面有个宁波汤圆店，一块钱五只汤圆，运气好的话可以吃到一到两只豆沙的，其余全是黑芝麻。我爸爸每次都会把他的豆沙汤圆给我吃。我毕生都爱豆沙馅儿，甚至连我古装剧里的“一口酥”也一律是豆沙馅儿的，也许，这就是我回忆里的被爱的味道。

今年是我人生的四十多年里第一个没有跟他们一起度过的春节，我想我应该写点什么，用我们擅长的断续地沉默，去笨拙慌张杂乱地表达，我真的觉得你这套书编的很了不起，你的爸爸应该为你骄傲。如果有天你们相见，请你大声地告诉他，因为我为你骄傲。

就是这样，我没办法改你写你爸爸的文字，但是我要为你写一篇。这是属于你的，虽然没有任何出版社会出版我这篇不知道什么文体的文章，但我也只会用跟你一样的方式，跟你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