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瑟丨乌拉泊的风吟长歌-夜雨聆风资源网

王瑟丨乌拉泊的风吟长歌

作

者

简

介

王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出版有《拂去尘沙》《戍边人》等书籍。

乌拉泊的风吟长歌

谁也没想到，在与乌鲁木齐这座现代化都市近在咫尺的吐乌大高速路边，居然有一座仿佛穿越时空隧道，又承载着千年历史沧桑的古城——乌拉泊古城。人来车往的大多数时间里，谁也没有在意它的存在，我却怀着一颗敬畏之心，在一个秋日的早晨，缓缓踏上距离乌鲁木齐市仅17公里的乌拉泊古城观礼台。

当双脚稳稳地落在这古朴的台面上时，一种肃穆之感油然而生，仿佛时光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将我拉回到那遥远而又辉煌的岁月。

站在观礼台上极目远眺，古城内的全貌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映入眼帘的是那高高低低起伏的城墙，它们像是岁月老人刻下的深深皱纹，每一段高大城墙都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古城内还散落着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土坑，它们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古城之内，仿佛是历史的脚印，引领着我们去探寻往昔的繁华与兴衰。而在城内的东北角，明显是内城的低矮城墙安静地矗立着。它虽然已经没有了往昔的高大与雄伟，历经千年的风雨侵蚀和岁月消磨，显得破败而沧桑，但那斑驳的墙体、残损的城堞，依然透露出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仿佛在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荣耀。

抬头仰望，巍峨的天山像一条巨龙横亘在不远处。它的山峰高耸入云，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观。山顶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宛如一顶洁白的皇冠，为这座古老的山脉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圣洁。

天山就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变迁，见证着时光的流转和历史的更迭。而在近处，是那片清水荡漾的乌拉泊水库。湖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倒映着周边的山峦和天空。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

我深深地陶醉在这片宁静之中，试图用心灵去感受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和历史的沉淀。可就在我沉浸于这份宁静之时，耳边突然传来呼呼的风声。那风声从遥远的天际席卷而来，带着一种雄浑而又苍凉的气势，瞬间打破了宁静，也让我的内心瞬间蒙上了一层历史的沧桑感。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战场上的战鼓，一声高，一声低，仿佛是历史的呐喊和呼唤。那呼啸的风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将古代的战火硝烟、驼铃阵阵、悲欢离合都带到了我的身边。我不禁心生敬畏，不敢再直视眼前的乌拉泊古城。

在这风声中，我仿佛看到了古代的士兵们身披战甲，手持兵器，在城墙上严阵以待；看到了商人们牵着骆驼，载着货物，在丝绸之路上艰难前行；看到了文人们驻足城墙，吟诗作画，抒发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感慨。

早在1957年，乌拉泊古城就被列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6月更是成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它如同一位藏在深阁中的美女，在距离乌鲁木齐市如此近的地方，却深藏不露。但它的传说，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去探寻。

有一种说法，这里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唐朝的轮台城。在贞观十四年，也就是公元640年，唐朝在此设置轮台县，属庭州的四县之一。那时的轮台，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丝绸之路上，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和光芒。到了武周长安二年（公元702年），轮台升格为轮台州都督府，其重要地位更是不言而喻。在繁盛之时，轮台城有5000到10000名重兵把守，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成为丝绸之路北道上的军事要塞。它不仅是军事的前沿阵地，还是丝绸之路商贸往来的重要枢纽。在这里，轮台城还是检验与更换过往使者商旅的“度牒”“过所”的地方。用今天的话说，它是唐朝办理出国护照与通行证的重镇。

想象一下，当年的轮台城，城门大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商人们怀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远方的憧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使者们肩负着国家的使命和外交的重任，匆匆而过。那是一幅多么繁华的景象啊。而如今，一切都已化为历史的尘埃，只有这座古城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见证着曾经的辉煌。

也有说法称，这里就是唐朝著名边塞诗人岑参居住过的地方。岑参，这位以豪迈奔放、奇崛瑰丽的边塞诗风而闻名于世的诗人，仿佛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灵魂。他的许多著名的诗篇，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首秋轮台》《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等，都是在这里写成的。当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被眼前奇特的边塞风光所震撼。那漫天飞雪、那狂风怒吼、那冷峻的山脉和广袤的沙漠，都成为他诗歌创作的源泉。他用手中的笔，描绘出了一幅幅壮丽而又雄浑的边塞画卷，让后人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壮丽与豪情。

还有一种传说，这里是唐朝设定的收税城。在古代，税收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之一。轮台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在这里设立收税城，无疑是一种合理的财政举措。想象着当年的官员们坐在城内的衙门里，认真地核对商人的货物和账目，征收着税款。而商人们则带着期待和希望，在这里缴纳税款后，继续踏上他们的旅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财富和梦想。

种种传说，因为历史的流失，如耳边的风声，吹来吹去，吹得当下的我们都搞不清楚事实了。但眼前的古城，依然就这样挺立着。虽说它残破了，在狂风吹拂下已经度过了1300多年，岁月的痕迹在它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但它依然挺立着自己的身躯，仿佛就是想把自己曾经的辉煌历史告诉我们一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历经风雨侵蚀的城墙，那荒芜的街道和建筑遗迹，都在默默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等待着我们去解读和品味。

《乌鲁木齐市志》上有对乌拉泊古城的详细记载：古城颇具规模，平面略呈长方形，南北长约550米、东西宽约450米。城墙夯筑，残高2—7米，基厚10米，顶厚3米。

从夯土厚高、夯土土层及衬木排列密度看，城墙并非一次筑成，下部为唐代基础，上部经宋、元多次修补。当我们仔细观察这些城墙时，仿佛能够看到古代工匠们辛勤劳作的身影。他们用双手挖掘泥土，用汗水夯实城墙，一代又一代，历经数百年的时间，才铸就了这座宏伟的古城。而城墙上部的多次修补，也反映了这座古城在历史的长河中经历了无数的沧桑巨变。它曾遭受过战火的洗礼，也曾经历过自然灾害的侵袭，但每一次它都顽强地站立了起来，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和历史的发展。

新疆是有名的大风之地。这里的大风，就像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充满着力量和野性。春天，沙尘暴席卷而来，整个天空都被黄沙所遮蔽，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那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尘，形成一道道高大的沙墙，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夏天，干热风肆虐，如同炽热的火焰，烤炙着大地。植物在干热风中枯萎，河水在干热风中干涸，整个大地都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秋天，狂风暴雨交加，风雨如注，仿佛是大自然在宣泄着它的愤怒。那狂风呼啸着，摇动着树木，掀翻了房屋；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道路和农田。而最可怕的是冬天的白毛风，它夹带着雪花，如同锋利的刀刃，刮在脸上生疼。整个世界都被冰雪所覆盖，一片银白。每个季节，都有属于它的大风，刮得人闻风心惊，心存恐惧。

而位于乌鲁木齐市近郊的乌拉泊，因为南部就是天山，东、西、北三方全是开阔之地，从南山吹下来的风，自然就愈加频繁，也就有了“中国风谷”之称。在这风谷之中，乌拉泊古城就像一位孤独的老人，与风搏斗了1300多年。它曾见证过当年城下来来往往的那些商队、使者、士兵和百姓，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它见证过当年城里城外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战争的硝烟、和平的繁荣、人们的悲欢离合，都成为了它记忆中的一部分。它更见证过当年的辉煌与灿烂，那繁荣的商业、先进的文化、强大的军事力量，都让这片土地成为了当时的焦点。

那时的乌拉泊也常常刮风吗？我时常陷入这样的遐想。我想，风一定是这里的常客。也许在某个宁静的清晨，阳光刚刚洒在城墙上，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像是大自然温柔的问候。又或许在某个狂风肆虐的夜晚，风声如狼嚎般呼啸，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然而，无论风大风小，它都成为了古城记忆的一部分。风中，时常传来城墙下紧一阵慢一阵的驼铃声。那清脆的铃声仿佛是来自远方的召唤，引领着商队穿越茫茫沙漠，走向新的天地。同时，还能听到守卫者每天清晨与夜晚开城门与关城门的吱吱声。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陈旧，却充满了岁月的质感，像是时光老人在轻轻地诉说着过往。

一位专门研究自然环境变化的专家曾感慨道，这片土地几千年来就没怎么变过。地形地貌依旧如当年一样，山川的走势、河流的流向，都保持着古老的模样。然而，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却换了一代又一代。曾经那些在古城中忙碌的身影，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人变了，但风却没有丝毫改变。它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古城，如同一位永不放弃的雕刻家，在古城的墙壁上刻下了一道道沧桑的痕迹。

在风的吹拂中，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听到了有人在吟诗：“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这是岑参所写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里最著名的一段。这首诗如同一幅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我仿佛看到了岑参和老友在轮台城东门依依惜别，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山路错综复杂，友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中，只留下一行孤独的马蹄印。夏日的天山顶部仍然是白雪皑皑，大山无语，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与冬日那积雪深厚、银装素裹的景色相比，夏日的天山多了一份清冷与孤寂。可风声，依然在耳边呼呼作响，仿佛每一声风都带着岑参当年的心情。他或许在凝望着站在乌拉泊古城外的远眺者，心中充满了对友人的牵挂与对离别的不舍。

再仔细聆听，风中又传来了新的诗句：“烽燧全消大漠清，弓刀闲挂只春耕。瓜期五载如弹指，谁怯轮台万里行。”这是被遣戍到乌鲁木齐的纪晓岚在《乌鲁木齐杂诗》里写下的诗句。纪晓岚一生博学多才，却也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他来到这里，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宁静与祥和。烽火台不再有硝烟，士兵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开始从事农耕。五年的时光在弹指一挥间过去，有谁会害怕这万里之遥的轮台之行呢？他用诗句记录下了这里的生活，也表达了自己豁达的心境。

还有“轮台白露塞云收，台涌冰轮豁远眸”——这是清末被流放到乌鲁木齐的曹麟开写下的诗句。当他站在轮台，看到白色的露水在草丛中闪烁，边塞的云朵渐渐消散，一轮冰月从高台涌出，照亮了远方的视野。他的心境或许也在这美景中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不知道这些历史上留下众多著名诗篇的诗人们，当年是不是在乌拉泊古城吹过的风中获得了灵感，从而诗兴大发。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他们都曾被吹来的风拂过面颊。那风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们的脸庞，带给他们一丝丝灵感的触动。他们都曾在古城墙上远眺过遥远的东方，东方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心中的牵挂。他们也曾在“雪满天山路”中艰难地跋涉，那漫天的风雪中，他们的脚步充满了坚定与执着。

以岑参为例，他出生于声名显赫的官宦之家。年少时的他，意气风发，如同初升的朝阳，怀揣着满志的雄心。然而，仕途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他30岁那年，才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考上了进士，被授予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右内率府曹参军。在当时的官场中，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职位。但岑参有着远大的抱负和报国的志向，他不甘心仅仅局限于这样一个小官职。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毅然决然地两次出塞，跟随大将高仙芝和封常清奔波千里之外。在那片辽阔的边塞，岑参领略到了奇特的风光。那广袤的沙漠，黄沙漫天，仿佛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那巍峨的雪山，高耸入云，山顶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这里的风声不同于家乡的轻柔，而是带着一种粗犷与豪迈。大雪纷飞时，整个世界都被白色所覆盖，如同一个银色的童话世界。

这些独特的景象，成为了岑参诗歌创作的源泉。他用手中的笔，描绘出了一幅幅壮丽的边塞画卷，让后人能够感受到那片土地的神奇与美丽。他的诗歌风格迥异于他人，得到了杜甫“岑参兄弟皆好奇”的赞誉。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了波折。安史之乱的爆发，让整个国家陷入了动荡之中。此时已经40岁的岑参，每日忧心忡忡，牵挂着国家的命运。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曾居住在乌拉泊古城，但他一定来过这里。他或许长久地站在古城的东城门上，在烈如狂躁的风声中深情地遥望着东方。那东方，是家的方向，是他梦寐以求能够报效的地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希望能早日实现自己为国报效的志愿。

有时候，风也会变得轻柔如水。岑参静静地站在这样的风中，心中却五味杂陈。他焦急地等待着远方的消息，希望能听到前线传来胜利的捷报，希望国家能够早日恢复往日的安宁。然而，传到他耳中的，只是紧一阵、慢一阵的风声。那风声像是一首悲歌，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人民的苦难。

乌拉泊的风，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吹着。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将士和文人的足迹，也将这片土地曾经的荣耀永远地留在了人们的记忆深处。如今，站在乌拉泊古城的城墙边，耳边的风声里，再也听不到昔日那清脆的驼铃声了。那曾经热闹非凡的商道，如今已被岁月所尘封。但风中却一次又一次地传来了岑参所写《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里最著名的诗句：“君不见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那雄浑的诗句，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在耳边回荡。

近旁的乌鲁木齐市，也在这些诗人和后来者的注视下，拥有了辉煌的历史。

乌鲁木齐有着一部证明在丝绸之路中的商业文化交流史。早在1300年前，中央政府就在乌拉泊古城驻军屯守，守护着祖国不可分割的领土。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在这里站岗放哨，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保卫着这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他们在这里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建立起了繁荣的村落和城镇。这里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商人们带来了各种异国的商品和文化，丰富了当地人民的生活。

乌拉泊的风声让我不禁感叹。每个人的命运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就像岑参，他远离故土，冒着大风，站在古城东门，远眺东方，提笔写下众多感人诗篇。他心中的报国之心，成为他创作的源泉和内心的支撑。在国家危难之际，他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勇敢地站出来，用自己的文字为国家和人民呐喊。这座与风搏斗了1300多年的乌拉泊古城，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部鲜活的历史教科书。它告诉我们，岁月的长河中，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不能忘记历史。

选自胡杨文韵丛书《红山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