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风和晴天是一个奇妙的组合。好像风总该携带着雨雪,晴天又是一个完全静止的名词。
但奇妙的组合总会带来奇妙的效应,比如现在我坐在草坪上无所事事地晒太阳,似乎已经该被称为寒风的秋风带着不管不顾的气势往我的毛衣缝隙里钻,背后是一棵我见过最盛大的银杏,金枝如仙人之手静静垂落。四下寂静,鸟鸣声里仍然是珠颈斑鸠的标志性叫声最明显。草坪的中央有一片浅薄的水坑,两只巨大的黑白色喜鹊像走地鸡一样在周围巡逻、啄饮,一群浅色的我不认识的小型鸟像两位的追随者一样散布。
深秋的阳光并不灼人,正好提供身体所需最低限度的温暖。浸泡在这并不十分畅快的温泉里久了,出乎意料地仍有轻微的头晕目眩之感,草叶上折射的光点时而跳跃进我的瞳孔,为这舒服的眩晕增添一丝类似闪回的预感。
我曾经到过这里——心境上的既视感能够关联起两个完全无关的场景,只要有某个微小的甚至无法被表意识捕捉的触发点。面前是滚滚向前的浑浊水流,灰色中难辨的黄与绿,白色跃动的光斑,生命般循环往复。河风和阳光一起穿透我,底下的石板坚硬而冰凉,给人一种奇妙的对比又相融的感觉。河水拍岸的声音比想象中声势浩大许多,与此相比组成这个肉身全部的心跳声变得可以忽略不计,对于人类这个一向对自然抱有似有若无轻视的物种来说,或许只是在一条河边静静站立十分钟,就足以意识到自身的无力与傲慢。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人吗?人类身体的细胞似乎六到七年就会全部更新一次,而过去存在的所谓证据——记忆,也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之一。记忆的真实性无法被证明(像其他任何事物一样),它和幻觉的差别并没有想象中大,都是头脑储存的为这个人格提供安全感的产物。这么说或许有些无情,但却也是希望生发的地方。在未被察觉的黑暗之处,记忆和过去只是一个牢笼:相同的事件发生,仿佛一个被写好的程序一般做出相同的反应,甚至无法意识到其他选择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刻进身体的过去更接近一种生来的诅咒。
“不!我要带着过去的幸福和伤痛一同前行,它们是我的一部分!”这句话中确实蕴含着勇气。但如果前行的每一步都是过去的条件反射呢?如果是你在任凭过去决定你的现在和未来呢?如果人类真的有自由意志,那一定是在看清一切后做出内心真正选择的勇气和能力。它的反义词被称为看似宏大又可怕的命运,而命运不过是惯性的另一个名字。
写下后半部分已经是冬意最浓重的季节了,秋天时未能看到的那部分自己,或者说偶有一瞥却没有勇气看下去的那部分自己,我现在看到了。在一切看似被摧毁之后,我终于愿意睁开眼睛,看到这所谓命运背后自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