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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歌:有关电车难题的一次想象

眠歌:有关电车难题的一次想象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2-12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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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歌:有关电车难题的一次想象

读库最近出版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哲学书,叫《电车难题有答案》,我很快想到,在我非常年轻的时候,曾以电车(火车)难题为线索,写过一篇小说《眠歌》。不做改动,只处理少量错别字,于此时发出来,回忆一下青春,也提供一种不是答案的答案,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眠  歌》

——————休贵斯——————

穿白衣的年轻人是顺着铁轨走来的。

我依然记得那个阴郁的早晨,云层像被子一样平平展展地铺在天上,似乎要下雨却始终没下,一种从植物中被压榨出来的气息弥漫在四野。里恩的夏天很少这样,里恩一到夏天就是烈日炎炎,要么干脆大雨淋漓。当时我站在高高的了望楼上,看到远处铁轨上有一个小白点在逐渐变大。那是一个人,不过分不清头部和四肢,只能看见那么一个不断摇晃并伴随着微弱光芒的白色小点。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个人。

他越来越近了。仿佛正在出生的婴孩一样,渐渐显露出头颅身体四肢。渐渐近了。他不算强壮,却也不至于弱不禁风。要是在大白天,我一定会把他赶下铁轨,并且对着他臭骂一顿,告诉他这么做是多么危险。可在这天色微亮的清晨,这露水凝重的清晨,我不会去批评他。许多人都喜欢这么做,沿着铁路走,还走在轨道的中间,他们以为这很有意思。谁知道呢,反正这些人当中有小孩,也有大人。可是在清晨,我不会去阻止谁,因为这个时候没有火车通过。

他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我本希望他像每一列火车一样,从那边过来,经过我的面前,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可是他停了下来,他停了下来。

“您好。”他直直地站着,仰起头。这个男孩很漂亮,皮肤光洁得初生婴儿一般。但是有那么几十秒钟,他却不再开口说话。“嘿,伙计。有什么事吗?”我大声问他。每当大声说话或者打哈欠时,我都能看到自己上翘的灰白胡子,这次也不例外。他还是不说话。这孩子是怎么?我寻思着,一边走下了望楼。

“喂,到底有什么事情?”可能我凶悍的样子吓住了,他向后退了退。没办法,我天生就是这副模样。他开口了,声音小小的:“你们这里需要工人吗,什么工作都行。”我斜了眼看着他:“你是说,什么活儿你都能干?”小伙子有些慌乱了,声音还是那么小,以至于我不得不歪头展耳地对着他,他说:“我想……我可以试试。”

本来我有意干脆一点把他打发走,可另外一个念头阻止了我。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呢?这两年里恩的葡萄收成越来越好,大量的鲜葡萄、葡萄酒和葡萄干往外运,几乎都通过铁路,显然我一个人在这个副站的岔路口比以前忙多了。是啊,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身边呢,他看起来很坦诚,不像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你盯着他看,总能看到他眼睛里有种沉淀的东西,如磐石一般坚定而不可动摇。虽然我不敢肯定他能否胜任这工作,不过给他一次机会也是可以的。我得承认我喜欢这孩子。

没想到站长竟然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老东西,真让我没想到。他以前无论什么事都要婆婆妈妈地考虑一阵子,有时候甚至混帐到几个月也没有结果。说实话我真想抱着他那光亮的脑门亲上一口。你不知道,每次我有事找他,我的耳朵都受够了他那无休无止的废话的折磨。

当我告诉小伙子他可以留下来时,他简直乐坏了。“你从那里来?”我问。他想了想,说:“我一直乌塔艾比。”我真讨厌他那么小的声音。“是南部的那个乌塔艾比吗?”“哦,是的,我想是的。”很明显,他的语气有些迟疑。“你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年轻人。”他歉意地笑了笑,突然就提高了声音:“我叫乔颉。”“听着乔颉,你可以叫我师父,也可以叫我休贵斯。各项工作怎么做我负责教会你,你最好卖力点,勤快点。还有,不论说什么都要像说你的名字一样声音洪亮。男人就该有副男人的样子。

真没有想到这事情的做得这么英明。乔颉虽然看上去不够强壮,可是他很能干,并且我所教的他一学就会,对了,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我是说他来到里恩时一穷二白,站长安排他住在一小木屋里,那小木屋里铁路不远,临着一个池塘。他对自己的处境似乎十分满意,从不发半句牢骚。我还是想说一说他有多么勤劳,这样讲吧,自从他来之后,我就相当轻闲了,只干一些简单轻松的活儿或者什么也不干。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应该找一个帮手了。奇怪的是,虽然天天在烈日下工作,可他一点也没变黑,皮肤还是那么细腻光洁。我年轻的时候跟他的样子差不到哪去,可不久就成现在这模样了,皮肤粗砺地像枕木间的石子。这孩子却不,真让人感到奇怪。还有就是他只穿白衣服,白靴,预支了薪水后他又买了相近的两套,轮换着穿。总是白的。我问了原因,他说道:“衣服,对于我就像皮肤一样。”

我的女儿索菲娅每天中午会给我送来午餐,鱼子酱,奶酪面包什么的,很简单却又很可口。我这女儿的手艺真是不错。索菲娅懂事极了,她才十七岁,却已经工作了,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医院做护士,并且做得不坏,院长和医生只要一见到我,总会夸我那宝贝女儿。本来我想让她继续上学,但是家里边的境况实在不允许我这么做。没办法,孩子太多了,而玛娜生完最后一个女儿就死了。可索菲娅不上学了仍然很高兴,她总是个快乐的人。她跟她的四个弟弟妹妹一样,都是我的天使。

有时候送饭来的会是路森,或者伊琳达,可是最常来的还是索菲娅。后来她几乎天天过来,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嘿嘿。

乔颉这小伙子哪都不错,就是说话声音太小,小得叫人无法忍受。我提醒过他许多次,可他总也改不了。后来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每次火车从这里隆隆经过的时候,我就大声同他讲话,而他也必须大声回答我,否则我什么也听不见。他的声音终于大了,我高兴得笑起来。“你笑什么,休贵斯?”他扯着喉咙喊。

老天,这一招真够管用的,时间一长,他说话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他跟索菲娅相处得很愉快。

可是,乔颉来了大概有一年吧,出事了。

当时我登上了望楼,正百无聊赖地看远方的山,和山顶移动的云,突然就听见有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以为是听错了,可的确有一列该死的火车正兴冲冲地驶来,而时刻表上明明没有这趟车……不好,那边铁轨上好像还有人,我大声叫喊,可他们全听不见……急切地拉下紧急刹车的警示牌,但是那该死的列车没有任何反应,速度依然很快,从我面前况且况且掠过,吹起我的胡子。我无力地摊倒了……

后来的事情说来没有人会相信,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可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火车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竟然自动脱离轨道,于是它才有幸没有伤到铁轨上的孩子,这真是一个奇迹。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列火车上一个人都没有!怪事我见多了,可这么怪的事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孩子们安然无恙,可同样没有受到伤害的乔颉却晕倒了,并且一直没有醒来。他躺在小镇的医院里,索菲娅照顾他。索菲娅渐渐长大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她拒绝一切男子的约会,终日守着昏迷的乔颉。这是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一件事,乔颉无缘无故地昏迷,不死去可也不醒来,他就那么昏睡着,像睡着了一样,已经好几年了。我开始为自己的女儿担心,他们刚接触时我就知道她被乔颉迷住了,可没想到她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那么久。

现在,我只是一心地希望这谜一样的乔颉早日醒来,我保证,只要他一醒来,我立刻答应把索菲娅嫁给他。

——————杜莱蒙特——————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去铁路那一带玩。

每次家里人都给我交代说千万别靠近火车道,可我就是不听。他们不知道,那块地方多么有趣。那里有一片灌木林,很大很大的一片,当中有几条交错的小径,虽然窄窄的但完全可供两个人并肩通过。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乐园,要命的是从镇里到这儿来必须要跨过火车道。那只是我家里人觉得“要命”,我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我从不在铁路上逗留得太久,而且一般我不去那上面玩,除非在灌木丛中玩腻了。

把这里说成我的天堂一点也不为过。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我像小动物似的爬来爬去,捉昆虫,掏鸟蛋,摘野果子吃,用树枝树叶编织漂亮的帽子。我还追逐兔子,明知追不上,可我乐意去追,每当这时候。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兔子。总之,这些事情真是妙极了。丛林里有的地方阴暗潮湿,地上长着星星散散的青苔,五颜六色的蘑菇也不少;有的地方干燥清爽,一屡一屡的阳光渗漏下来,我经常在这样的地方睡觉。有的时候下雨,只要不是下得太大,躲在灌木丛中一点也淋不着。

我喜欢一个人玩,而且并不害怕。我不相信什么神呀鬼呀之类的。只是偶尔会遇到蛇,可蛇这东西只要你不去惹它,它也就对你不理不睬,我们互不侵犯。

有时候我也会去旁边的池塘那里玩。我并不太喜欢水,可是我喜欢打水漂。真的,我打出的水漂非常非常漂亮。不论是扁的石块还是圆的石块,我都能让它在水面上蹦跳五次以上。假如有水鸟,我会朝着水鸟的方向扔出去,吓得他们噗噜噗噜飞远,顷刻间就不见了。如果水面上游的是鸭子,我绝不会这样做,很显然,水鸟可以飞,而鸭子不会。

池塘旁边有一间木房子,一直废弃着,可有一天突然住进了一个叫乔颉的人,他从南方来,是扳道工休贵斯的徒弟。在他出事之前,我跟他并不熟悉。我想我跟他不熟的原因应该是我不合群,只喜欢一个人玩,安安静静的,不知疲倦地玩,我们只是偶尔碰见了便打两声招呼。我过铁路的时候他会提醒我注意安全,大部分时间是我远远地看见他在那儿鼓捣铁轨,穿一身白衣。

只有那么一次,我经过他的小屋,看见门半开着,他一个人落寞地站在窗前,背对房门。我悄悄地走进去。他正注视着青青的池塘,池塘水面上苇草吐穗,群鸭戏水。他是那么专注那么动情,以至于我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他都没发现我。那目光里填满仁慈与怜爱,填满幸福的寓言,我真弄不懂他。他跟我见过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哦,杜莱蒙特,是你呀。”他终于回过神来。

“有的时候我看见你在池塘边独自玩耍,你又笑又叫,你总是那么高兴。”过了一会他说道。“是的,”我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玩。有的时候,你难免会发现你是一个人。”“哦,不,我觉得你应该跟其他小孩多接触接触,别老是孤零零的。”他温柔地看着我。我竟然觉得这一刻他特别像我的哥哥,我那体贴入微却英年早逝的兄长。他是溺水身亡的,所以我不太喜欢水。我对乔颉“我会试试的。”之后我们又聊了很久,渐渐地,天黑了,我只得告别他,回家去。

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那是我八岁生日的第二天。有些事情非常奇怪,所以你不得不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我照旧在灌木丛中钻来钻去,只是后来遇到了那帮淘气蛋。理察是他们的头儿,他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玩,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大家钻灌木丛,来到离小路不远的地方停下,他们开始四处寻找小石块。“这是干什么?”我感到不解。理察说:“过一会你就知道了。”捡了一大堆小石块,他们塞给我五六个。“拿着,看见那边的蜂巢了吗,有人从这里走的时候我们就一块往那上面丢石子,明白了吗?” 理察这样说。我慌忙把石块扔在地上:“怎么可以这样呢?”在灌木丛中有时我也会挨蜂蜇,我知道那滋味很不好受,可是他们却要这样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没关系,杜莱蒙特。” 理察说,“路上的人看不见我们。”我站起来:“不行,我们玩点别的不好吗?” 理察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他大声喊:“快蹲下,别暴露目标!”

“嘘——有人过来了。”一个小鬼喊。隔着稠密的树叶,我隐约地看到潘得拉先生往这边走来,还哼着歌儿。“潘得拉先生,不要……”还没说完,我就被理察一把推倒在地上,他压在我身上,并且捂住我的嘴。我挣扎,可是没有用。潘得拉先生越来越近了。他们把石子扔了出去,黄蜂被惊扰,潘得拉被蜇。可潘得拉先生发现了我们,他捂着脸颊,怒气冲冲地斥责:“你们这帮,哎哟,看我不把你们……”

他们四五个人一哄而散,还兴奋地叫着。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跟着他们跑了起来。我想收住脚步可是我办不到。灌木上的刺划破了我的脸,火辣辣地疼,泪水溢出来模糊了我的双眼,怎么擦也无济于事。我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感到不平,感到委屈……我跟着他们跑上了铁路,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任泪水淹没脸庞。泪水婆娑中,我似乎看到乔颉站在铁轨旁,叫我们停下来,他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可是谁也没停,包括我在内。理察带领着他们,继续往前跑,嘲笑与欢乐像风筝一样跟在他们身后;我渐渐有些累了,把脚步放慢,拐上了一个岔道。

什么声音?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在身后。回头一看,我立即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列火车正轰轰隆隆地驶过来……我不知所措,像一块磁石一样被吸附在铁轨上,挪不动脚。那边,在轨道外的乔颉面朝着滚滚而来的火车,他没有被碰到,可他为什么倒下去了?火车驶向了理察所在的那个岔道。我叫不出声来,喉咙仿佛被一块石头给堵死了。理察他们正沉浸在兴奋之中,一点也没有发觉这近在咫尺的危险。虽然我恨他们,可我也不希望他们死啊。我心急如焚。可火车没有撞向他们,而是非常奇怪地跳出了车轨,向前滑行了一段,倒在一旁,咣当咣当的声音震天撼地。理察他们已经转过身来,惊愕地望着这一切。那钢铁制成的庞然大物躺在地上,正无奈地喘息着,尘土还弥漫在它周围。

乔颉莫名其妙地就昏倒了,并且一躺多年;火车无缘无故地脱了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一帮孩子毫发无损,只是从那以后,理察他们再也不做坏事了。这一切都这么奇怪,我怎能不牢牢记着?

后来我把孩子们的得救归结到乔颉身上,肯定是他阻止了火车的继续前进,肯定是的。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都不得而知。反正我就这样认为。我经常去医院看他,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漂亮的索菲娅守护着他,每天每天。“他睡着了吗?”我问。索菲娅满脸忧伤,他那秋水一样的眸子蓄满眼泪,她说:“他是睡着了。不过他总会醒过来的。”天哪,我真为担心,我衷心地祈求上苍,快让他醒来吧快让他醒来吧,是他救了我们,是他。

十一岁那年,我离开了家,被父母送到威尔上中学。可我在威尔的时候心里老想着乔颉,究竟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好几年了,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呢?看得出来,索菲娅那么爱她,可她天天都生活在云雾般的忧愁之中,她多么难过啊。

每次周末或者放假,我总会去探望他们两个人。索菲娅日渐憔悴,而乔颉的模样始终没变,他,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温罗卡——————

作为掌管一切的神,我公正无私,睿智而豁达,可是我的小儿子却让我头疼不已。我曾千百次地对他说要勇敢,要果决,可他却一直都是那副悲悲戚戚的模样。他干吗那么忧郁?我知道他那忧郁和悲悯的气质正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但是我有意培养他做我的接班人,他这样子是绝对不可以的。

我承认相比之下我的大儿子索罗更适合接管我的伟大事业,可说实在话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无论哪方面都与我相仿,怎么说呢,他就是我的复制克隆和翻版,他让我觉得有另外一个自己存在于的身边,他的言行举止就是我的言行举止,他的愤怒和欢乐也全的我的。这太可怕了。我不喜欢每一条路都重复不变,我厌恶单调和枯燥。

归根结底,也可以这样说,我的两个儿子都烦恼着我。我是应该有些烦恼的,可这两个家伙实在让我苦不堪言。要是能把他们两个中和一下就好了。

有什么办法呢?真没法子。我对乔颉说:“你是我温罗卡的儿子,你不能这样放任自流,拿出你的勇气来,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你最好挺起胸膛,抬高嗓门!”我几乎都在朝他吼了。

“父亲,”他低声说,“我正在朝你所言的方向努力,只是进步有些慢罢了。”

他的确很努力,可他的性格又始终牵拌着他。怎样才能让他学得快一些呢?我想了很久。看来有必要给他一点磨砺,意志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最后我终于决定:送他去人间。我们谈了很久,他也希望接受人间的磨练,只是不想在那里逗留时间太长。“我会想念你们的。”他说。我答应他就一年时间,就一年。他点头应允了。

“乔颉,顺着这座天梯走下去吧,到人间后,找上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做什么都不容易,都要受苦。一年为期,你再从原路返回。去吧,不要犹豫,去吧。”

这道别让我太难过了,不过为了乔颉也很值得,我的良苦用心我想他应该明白,但愿他再回来时,就不那么忧郁和怯懦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他甚至在行走中获得了乐趣。最后,乔颉停留在一个叫里恩的小地方。他做了扳道工兼职铁路养护。这活够苦,可也不是最苦的。我的意思是这项工作特别单调。但愿乔颉在这方面千万别像我。不过看来他对自己的工作还算满意。他也接触了不少人,他会怎么看待他们呢?这些我无法知道,只有他回来后讲给我听。

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乔颉也的确受到了非常有效的锻炼。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最后这几天里,我跟索罗一样,满心急切而又无限柔情地盼望着他的归来。这是多么甜蜜而幸福的等待啊,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了。

最后那一天,我生出一个念头,忽然我想考验一下乔颉,看他到底学到了多少东西。但是怎么考验呢?一时间我犯了难。不过很快我便把这问题给解决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做法是极其愚蠢和不可救药的,总之,我心底产生了对自己的,深深的怀疑。

事情是这样的,我给了乔颉一道选择题,他需要做的,就是要么救一个孩子,要么救五个孩子。由于时间的原因,在给他出这道题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该怎样选择。可该死的是我竟然这样做了。到现在我仍然不能确定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也许乔颉做的才是唯一对的。是的,他选择了第三种可能,他闭上了眼睛。火车顺着铁轨如猛虎般逼近那五个孩子。我按照事先设定的程序,使火车脱了轨,五个孩子安然无恙,只是稍微受了些惊吓。

在这之前,乔颉也曾无所适从,也曾惊慌失措,可他最终闭上了眼睛。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真没想到他会那么悲痛,他的眼睛闭合之后一直不敢再睁开。他的大脑和神经如此紧闭,我用意志对他说话,他居然也听不到,丝毫也听不到。我以为不久之后他就会醒过来,可是他没有。对于此事,有一段时间我曾怀疑乔颉虽然经受了磨砺,可脆弱的意志仍然占据着的心灵,可我发现我错了,不是因为他脆弱,而是由于我太残忍。我干吗要这么做呢!我终于体会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疼痛。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该去逆转一个人的性格,让他朝我以为好的方向发展,我不该强求乔颉向我的作为靠近……我忏悔,我反省,我捶胸顿足,可一点也不能改变乔颉继续昏睡的事实。我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形同枯槁,甚至失去了处理日常事务的能力,我把一切都叫给索罗来打理,现在的我已不如他。

看我做了些什么,这无疑是对一个心含怜悯的人的摧残,蹂躏和鞭打。我意识到自己的错,然而已无法弥补。作为全知全能的神,我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却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内心,即使是我最最亲近的儿子。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讽刺啊。

乔颉昏睡快两年了,我越来越害怕。我说过,神也是有限制的,只要在人世间逗留超过三年,就再也回不来了。这里的大门将对他永远关闭。如乔颉不能自己回来,没有人可以令他回来。糟糕的是他仍然不醒来。我心如滴蜡,昼夜难眠。

快醒来吧我受苦受难的儿子,我承认我错了,父亲我做错了。

可他没有!

他将永远留在人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人,与任何其他人再没有任何分别,疾病,衰老,死亡,全都会出现在他身上,他就这样完了。

那两天我尤其伤心,他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见不着他的兄长,见不着我,虽然我能看见他,可是他……事实已经如此,我已经无力使他做任何改变,我开始理智地寻求补救的办法,寻找可以唤醒他的人。最后,我把希望寄托在索菲娅身上。

索菲娅是个好姑娘,很显然地,他爱上了乔颉,但是乔颉能否感受到她的爱呢?我的意志都不能入侵他的神经,那么索菲娅的爱,他能感受得到吗?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如果可以,索菲娅就是能够拯救他的唯一的人。

我希望奇迹发生。

这时,我也终于明白了,这件事造就了多少恶果啊,痛苦的人不只是乔颉,也不只是我,还有索菲娅,甚至索菲娅的父亲休贵斯,小男孩杜莱蒙特也曾一度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多么荒唐可笑,只是一瞬间的决定,就使如此多的人陷入尴尬的孤独无依的境地。我对自己越来越怀疑,越来越没有信心。幸好我还有另一个自己——我的儿子索罗在用心用力地完成着曾经的使命。索罗与我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及我愚蠢。所以他就没有我这份痛苦。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可这次,代价也太大了。

事到如今,我只有默默地祈求索菲娅早日救醒我的儿子,作为一个人,他的生命已经不起太长久的消耗。

——————索菲娅——————

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医院的工作的。大家都说我是一个快乐的姑娘,总是那么爱笑,就像阳光般明亮。他们说得不错,因为我有一个阳光一样的名字——索菲娅。我特别喜欢自己的名字,我对它钟爱到了无法自持的地步,每一次写我的名字,无论是签字还是登记,我都会把它写得特别漂亮。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因为,我有一个阳光般动听的名字。

医院的工作挺轻松的,反正我一点也不觉得累。里恩就这么一家医院。这说明生活在里恩的人都很健康,很少生病,即使不幸患了什么病症,也很快都会痊愈。所以我喜欢这家医院。并且,你在病人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痛苦和抱怨的神情,他们也都相信,只要是病,都能得到医治。

工作清闲,所以我还能及早回家,做饭,操持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们。我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他们的年龄依次是:十三岁,十一岁,七岁和六岁。他们全都惹人喜爱。我的爸爸休贵斯是一个伟大的人,妈妈死后他一个人承担起养育我们五个孩子的重担,他真是个好爸爸。现在我长大了,理应为家里多做一些事情,难道不是吗?

其实我还是希望上学的,但在医院工作之后我发现不上学也不错,离开学校仍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现在的愿望就是所有的弟弟妹妹全都好好在学校待着,一个也不许落后。

每天中午我会送饭给爸爸,只要医院不是太忙我都会去。爸爸是一名扳道工兼监管员,一个朴实的劳动者。他长年在户外工作,风吹日晒,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像被刀子割过一般。可能他看起来有点凶,不过他心肠绝对不坏,对待每个人都坦诚而温和。爸爸喜欢吃鱼子酱,所以我做鱼子酱最拿手。他老是这样跟我说:“以后不能把这玩意儿弄得太美味了女儿,否则我吃谗了会不想把你嫁出去的。”他总是这样,总是弄得我的脸像成熟的葡萄一样又紫又红。

那年夏天,爸爸有了一个搭档,他终于不用那么忙碌和辛苦了。爸爸的搭档来自南方,名叫乔颉,很怪的一个名字,可是他的人更怪,他跟别人有很大不同,可具体不同在什么地方我又说不上来。有的时候人就这样,只能感觉,不能形容。总之,乔颉非比寻常。不过他倒并不排斥别人,跟每个人都能融洽地相处。

乔颉皮肤很好,好到足以让不少女孩子羡慕,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总能感觉到他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湖水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落进去。有的时候他又很忧郁,某个瞬间脸上的表情无法言说,那,那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上的表情。还有,他从来不生病,任何小病都没有,我爸爸那么健壮的人有时候也会伤风咳嗽什么的,他却一直都健健康康。他那么单薄。很奇怪的一个人。可就是这么怪的一个人,我却不知不觉爱上了他。他冰一样的表情迟迟不从脸上褪去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把那坚冰给融化掉;他每次跟我静静说话的时候我总想不顾一切地去拥抱他,感觉到他不是一场梦,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乔颉。

忽然有一天,从不生病的乔颉却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洁白的床单,洁白的毯子,他的一身白衣,他的白皙的肤色,他悄无声息地躺着,我甚至不敢确定他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他像梦一样轻,仿佛是漂浮在床上。

他怎么

爸爸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就那样,莫名其妙地,一切都发生了。我去看了那躺倒的火车,但我还是不愿相信。然而事已至此。有人说乔颉好像是被火车吓的,但这又怎么可能呢?火车每天都从他身边来来往往,为什么这次就被吓倒了?一定有其它的原因。

我天天守护在他身旁,希望他突然间醒过来,重新焕发光彩,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可他一直没有醒来,真是奇怪!医生给他做过无数次检查,脉搏正常,呼吸正常,身体的机能都处于正常的休眠状态,谁也没有见过有哪个人昏睡这么久。这使得他成为里恩医院住院时间最长的病人,而且,这时间还在不断增加。

他双眼紧闭,眉宇深锁,仿佛是经历了什么极端的痛苦,再也不愿睁开眼睛。他一直都是这个状态,有的时候脸部的某块肌肉会急剧颤动一下,过后很快便恢复了,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每到那时,我总感觉到自己是在做梦。

有一个叫杜莱蒙特的小孩也过来陪我。杜莱蒙特问:“他睡着了吗?”我几乎眼泪都闪出来了,我说;“他是睡着了。不过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杜莱蒙特一直关心着乔颉的状况,总是伏在他床前不住地向上帝祷告。我又对这孩子说:“别担心,他只是在做一个梦,一个漫长的梦,梦做完了,他也就醒来了。”这是什么样的梦啊,噩梦吗,如此漫无止尽。后来杜莱蒙特坚持认为正是乔颉避免了那几个孩子的死亡,是乔颉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某种方法使火车出了轨。他透支了力量,所以才导致这么长时间的昏睡不醒。也许他说得对吧,可总得想办法把乔颉给弄醒呀。我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可他一句也不答应。他像冬眠的动物一样,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存在着。

史伦是我们家里最大的一个男孩,他也辍学了,他辍学的原因是他不喜欢学校的生活,爸爸和我都拿他没办法,也只得由他去,他帮我承担了一些家务活,闲暇了也跟着镇里的木匠学点手艺。

爸爸似乎脾气有点坏了,有时抱怨他的第二个徒弟好吃懒做,不求上进。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安慰我,他说:“瞧,事情好像有点变化了,说不定明天奇迹就发生了。”

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年了,乔颉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什么事情使他如此痛苦,连再醒来的勇气都没有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不会是永无止尽,都有结束的一天,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向前看,向前看。可是,他,乔颉,依然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我简直要崩溃,简直不能继续生活了。

一些小伙子对我有意思,跟我约会,我全都一口回绝。乔颉是我唯一爱的人,如果他不醒来,我就照顾他一辈子。我发誓。

大约是昏迷不醒的第六年吧,他终于有些动静了。他不再紧皱着眉眼,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我欣喜若狂,内心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兴奋的表情荡漾在笑容里。我更加频繁地给他擦脸擦手,一遍接着一遍地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我知道他快要醒来了,他快要醒来了。他的痛苦业已消退,悲伤渐渐离他远去。

杜莱蒙特的兴奋程度不亚于我,这时的杜莱蒙特已经上中学了,每隔一周或两周才能回来一次。这孩子长大了。

我天天给乔颉唱歌,我感觉到他正在一点一点慢慢苏醒,我知道,寒冬终将过去,坚冰总要融化,阳光会照亮世界上所有的角落,一丝一缕的阳光,会在每个人的脸上流淌成幸福的笑容,我坚信。

——————乔颉——————

从小我便知道,我属于我的父亲温罗卡。

他是那样的博爱和仁慈,我必须用我的整个生命臣服在他脚下。他恩施我,温暖我,给我天籁和甘霖,最后,他寄希望于我,在我身上植入未来的种子。我真希望能成为父亲温罗卡那样的人。但是,我天性忧郁而敏感,有时还很懦弱,我不断努力,可我依然觉得父亲就像那圣洁的雪山,只是高耸在我的目光里,那么飘渺和遥远。他的慈悲的胸怀我有,可他的果敢笃定坚韧和自信我全都望尘莫及。我为此自责,为此痛苦。父亲的爱压在我心头使我无法喘息,我感到欢乐易逝,悲伤如影随形。

每天每天,忧伤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我,我真渴望一场急雨,无情地浇透我那干涸而焦虑的心。我的兄长索罗也同父亲一样,是我的楷模,他一如既往地鼓励我,可我怎样才能让他们满意呢?

那年我十九岁,父亲决定让我去经受一次磨练。我有些退缩了,我是如此迷恋父亲,以至于担心无尽的思念会使我心力交瘁。父亲答应我就一年时间。一年,我揣摩这这个漫长的概念。最后我还是听从了父亲的安排。为了成为他那样大智大勇的人,一年的时间算得了什么呢?

分别时我难过得一塌糊涂,以前我哪经历过离别呀,而且是这样的离别。父亲说他可以看见我,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会默默地注视着,用他那万分和蔼的目光。我要是也能看见他就好了。

顺着父亲为我修建的舒缓的天梯,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小心翼翼。我不住回头。父亲站在云端,正微笑着目送我,我心里塌实了。放心吧父亲,我不会辜负你的。

天梯逐渐变换为铁轨,我继续朝前走,心里想着怎样才能更快地过完这漫长的一年,早日回到父亲身边。我不敢离开铁轨,我害怕自己会迷失,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后在一个叫里恩的小镇上,找到了工作。

当老扳道工,我的师父休贵斯问我从哪里来时,我只好如实作答说我一直住在乌塔艾比。“是南部那个乌塔艾比吗?”他接着问。我不知道所谓的“南部”也有个叫乌塔艾比的地方,只好含糊地回答是的。我不能暴露身份,不过我想即使说出了真相恐怕他们还不会相信,管它呢,反正一年过后我就要回去了。休贵斯是一个外表粗悍内心温柔的人,在他的指导和帮助下我很快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内容。有件事情我该特别感谢休贵斯。从小由于怯懦,我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小,甚至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是他帮我改掉了这一毛病。这很重要,它是一个人自信心的基石和保证。

我的工作也不复杂,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里,调整好铁轨的路线就行了,其余时候,要么待在工作室,要么提上扳手,去检查铁轨上的螺丝,有松动的便拧它一下。在烈日下敲敲打打,确实有点累,不过还可以承受,我喜欢把自己弄得累一点,这样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反而会觉得特别轻松。以前我总是在看,总是在想,而现在却是在做。这就是本质的区别,我因充实而满足。我有点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了,他怎么说工作起来会“苦”呢,我不觉得苦,我已经渐渐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工作。

工作时间只是白天。每天黄昏之前,我会准时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我的小木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是它却很温馨,不大的房间弥漫着尘世间的那种特殊的气息。窗外是一方清浅的池塘,经常有不少鸭子在池塘里戏水,我最喜欢看鸭子玩水,感觉很愉快,那波动的水纹仿佛能一直传达到我的内心深处。某些时候会有一个小孩流连在水塘边,兴致勃勃地打水漂。那是杜莱蒙特,一个孤单的小男孩。

我也经常想念温罗卡和索罗,不知道他们是否看到我已经改变了许多,我已经不再那么阴郁,心灵渐趋平静,我甚至爱上这里了。以前我总害怕时间过得太慢,而此时我反而担心它走得太快。一想到我终将离开里恩,我就难过起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铭刻着我的记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跟我成了不错的朋友。这时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不只属于我的父亲温罗卡,我还有我自己。

我特别想说一说休贵斯的女儿索菲娅,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她温柔,大方,她就像甘露,就像阳光,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去接近她。的确,她的快乐感染了我。我惊奇于为什么每个夜晚我都会想到她,她的身影不断在我脑海里徘徊,她在朝我微笑。难道……这怎么可以呢,我总要离开这地方的。一年的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希望这时光它慢些,再慢些……

这天中午,我依旧徘徊在轨道旁。这是一天当中相对清闲的时刻,没有列车经过这里,我便一边漫步一边想着怎样跟我认识的人道别。真是让人头疼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特别是对休贵斯和索菲娅。几个孩子从那边跑过来,最后边的是杜莱蒙特,前面的四五个都异常兴奋,只有杜莱蒙特一边哭一边不住地擦拭眼泪。他们这是怎么了?我叫这些人停住,可是谁也没听见,或者说是谁也没在意。兴奋的人过度兴奋,悲伤的人独自悲伤。他们继续往前跑,他们分开了,杜莱蒙特一个人走上了一个岔道。他们到底怎么了,真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一次也不愿提起后来发生的事情,它带给我的伤痛我无力承受。它是我经历的一场无法磨灭的噩梦,是我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是我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片段,是我生命中经年不化的积雪……

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的滋味。慌乱无比的我沙哑的嘶喊声,火车疾驰的咣当声,没有引起孩子们任何的注意——他们浑然不觉。我提着扳道钳,站在岔路口手足无措,火车马上就迎面撞过来了……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我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就那么僵直在那里,面前的铁轨在我眼中模糊了,我再也分不清火车将要冲向哪边,再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痛苦的泪水喷涌而出。我真的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任何一个孩子的人生,可是赤裸裸淋淋的现实碾碎了这个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想法。人在灾难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弱小和无能为力。几乎全身所有的血液同时压向脑部,我急剧地向下坠落,最后一个感觉是某种巨响“唰”地一声从我耳边擦过……

无边无际的梦魇和深渊,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

父亲,放弃你可怜的孩子吧,我仍然跟以前一样,软弱,痛苦,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在现实面前无声崩溃,我甚至关闭了所有的知觉,我不愿意看到,我不愿意听到,我不愿意想到,我不愿意感觉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拖着噪音滑走,一分一秒都是痛苦的印记!我宁愿我已经不存在,再也没有了思维。让麻木和冷漠,无知和荒芜包围我吧。

……

不清楚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四年或者是六年,我终于渐渐放松了自己,痛苦已经融合到我的血液当中,它已面目全非。这些年来我模糊地感觉到身边始终有一团火,它以微弱的光芒和微弱的热量,环绕我,陪伴我。那是什么?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可那气息使我感到温暖。冰冻的内心开始有了融化的趋势。那究竟是什么?

啊,父亲,我听见您的声音了,您为什么向我认错?别这样,您干脆把希望从我身上撤走吧,我无法达到您的要求,您看,我是这么脆弱,我一点也没有改变。您仍然坚持说是您的错为什么?孩子们都毫发无损,这怎么可能呢?啊,父亲,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亲,我亲爱的父亲,您是太爱我了,我只能说是您太爱我了。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某一天我原谅了自己,也就原谅了您。

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唱歌,在叫一个名字,他(她)在叫乔颉。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啊,好像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吗。越来越明显地,那光和热越来越明显得环绕于我身边,让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冥想,那不是梦。

也许,我的的确确该醒了,父亲因为太爱我,所以害了我,事到如今我也已经知道了这只不过是一场荒诞残忍的游戏,是对我的宣判和惩罚。也许我该醒来了。可知觉因为长时间的关闭而不能自如打开,我的眼睛发涩,我的耳朵轰鸣,我的身体僵硬似顽石,我的思维迟钝如同朽木。父亲啊,给我力量吧,我的苦和痛已经到了止尽,即使如您所说,我将永远留在人间并与常人无异,我也不在乎了,现在我只有醒来的强烈的愿望。

索菲娅吗?唱歌的人,一直呼喊我名字的人是索菲娅吗?那光,那热,真的是你吗索菲娅?

在昏睡了七年之后,我禁闭的眼睛终于在无数次的颤抖中一点一点睁开。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无力地坐起身,将软泥般的身体靠在床头。阳光穿过窗玻璃照亮我的脸庞,我眯起酸痛的眼睛。阳光跳跃着,一粒一粒扑到我的睫毛上,晶莹而闪耀。

这时,索菲娅推门进来。

注:本文插图系AI生成

人生的岔路,只能走上其中一条

此一条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另一条捕风捉影,多是想象

梦里沉醉,人间浅尝

黑桃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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