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言其志。
主持人语
张青园
再一次因为野人谈聚在一起,一晃已经是半年后的事。
就在期中季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月桐提议聊聊“流行歌”,瞬间聚集了一批“五湖四海的歌迷朋友”,好像立马就要争抢着,让对面嗷嗷待哺的小家伙们吃一波安利。能让大家都这么有分享欲的话题不多,我们很幸运,和它撞了个满怀。
前期筹备的过程中,我作为主持人预设了很多问题:遇某段旋律、一章歌词时,它勾连、照映着哪一段生命体验?哪些歌手、词曲人成为了你不可或缺的灵魂伙伴?流行歌曲在多大程度上、通过什么方式塑造着我们的文学性格,又如何兴奋地流淌并藏身于我们的书写中?然后心想,这样应该能让大家有话可说了吧?
不过,到了活动当天,一切都变得有点不一样。那是25年的12月12日,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花飘起来,出来踏雪的人也就多了。我们在暖气房里相聚的时候,都笑着看看对方外套上的水渍,里面有没有夹着顽强的雪粒。
最后,本次野人谈我们共整理收集了七篇文稿,将分为上下期刊出。每一次只有回到线下和现场,才真正明白这个栏目的意义所在。预备说什么已经不再重要,我们只是按下播放键,然后从现在开始表达、开始倾听,和外面正落雪一样自然。
林之|
感觉自己还是更擅长讲故事,就简单说三个和流行歌有关的、印象深刻的小故事吧。
今早我翻阅音乐软件的红心列表和社媒平台的分享记录,划过列表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在顺着歌曲往回忆深处跋涉,很奇妙的心情。我第一首分享出去的歌曲,是王菲的《暗涌》,这大概流行歌曲真正介入我生活的起点。当时是刚拥有智能手机的年纪,我对网络、对各种时髦的软件的探索总是比较慢且笨拙,对听歌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自觉性,尚不知道类似QQ音乐、网易云这种音乐app,只是偶尔通过家里的音响听父母爱听的歌曲。而我的一个朋友,她是很时髦的那类女生,给我推荐了王菲的《暗涌》。我们开始一起听歌,一起聊音乐,聊自己最喜欢哪一首、最喜欢哪一段。当时是无意识的,但现在我发觉对流行歌的讨论,或多或少地关联着审美自觉的生发。正是在幼时闲聊的某个瞬间,我意识到听什么和穿什么、看什么一样,是几乎完全自由的、同时近乎空白的领域,这个领域自然地敞开,让正在探索自身和探索世界的我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从零开始的、创造性的空间。我和朋友一起听歌,用一个个红心筛选并搭建独属于我们的审美橱窗,就如同曾经的我们用积木拼建起梦想中的城堡。
但最初接近流行歌的时候,对音乐旋律实在没有什么理解,关注的重心其实在歌词。当时讨论流行歌,实际上是在像读诗歌一样读歌词。我们会说自己最爱的歌词是哪几句,例如《暗涌》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会从歌词谈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感。一起听歌便成为了表达亲近和信任的行为,因为一起听就意味着将一部分的自我交付给对方,对于有点自傲的青春期小女孩来说,承认、倾诉、展示不完美,已然算是至高的亲密了。望向歌词,然后望向彼此的生活,流行歌如棱镜般接收又折返着目光,结晶成五彩又纯净的友情。到现在,小时候的困惑、交换的秘密都忘记了,但还是很爱听《暗涌》,还是很怀念那共同成长的姿态。
第二个想起来的瞬间是高二的时候,我们学校组织学农实践,就是去劳动基地住宿并活动一周。当时我刚刚经历文理分科,去到了新的班级,而之前的朋友们很多都在理科班,熟悉的秩序被打破的不安和陌生还没能被尚不紧密的新集体带来的归属感所融化。现在回想,其实分班只是一个很浅的分离,但在那时的我看来,是天大的事情。作为一直没能学会面对分别的人,我很害怕渐行渐远,害怕情感的不可避免的淡去。那天,在集体晚会结束后,我和朋友们一起散步回宿舍。我们都有些疲惫,起初只是沉默,后来不知怎的齐声唱起了陈奕迅的《单车》。《单车》,是她们教我学粤语时的示范歌曲,之前每次唱,大家都因为我的粤语发音不标准笑得很开心。那天晚上我们也笑得很开心,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一起沿着校道散步的夜晚。“难离难舍总有一些,常情如此不可推卸”,时间和人事总是在流动,还好有流行歌曲,能拓印和封存那些美好。
曾经也和朋友讨论过,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们更爱借助流行歌来表达情感,而不是选择更私人化的方式,比如说直接组织语言、写信之类。我想,流行歌作为介于公共和私人之间的大众文化,更像是某种最大公约数:我们都没有完全和歌曲相符的经历,但总可以从中品尝到捕捉到一丝自己的痕迹。也因如此,流行歌的价值正在于其无法被个人化的部分。对话交流时,我们总要经历一个将他人的语言经验纳入自己理解体系——类似于翻译——的过程,但唱歌不需要翻译,它省去了表达和接受、理解和被理解的化约规约。虽然大家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生活,但都能在旋律、歌词里找到通达彼此的方式。通过流行音乐,我们不需要努力地不断向外解释自己、寻求理解,因为流行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共鸣的确证。流行歌塑造的人际关系形态,借用张悬《儿歌》里的歌词,大概可以说是“愿意感动就是一种享受”。这种毫不费力的感动会提醒我,其实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一直都在,生命里一直都存有一些复数形式的东西。这实在是很温暖的慰藉。
第三个片段,是我刚上大学的时候。那会儿人生地不熟,独自上课吃饭回宿舍,可能整天都没有和别人交流沟通,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日子平静得让人不安。于是,听流行歌就有一种跳大神的感觉,民间巫术是请神上身,听歌就是请一种情绪上身,用外来的情感填满自己生活的空白、召唤逐渐萎缩的官能。流行音乐本身就携带着高浓度的情感,它将悲情欢愉都浓缩在四五分钟的节奏里,足够让我用几天、几周的时间冲淡、稀释、回味和理解。上完一天的课程后,听着耳机里的音乐,骑着单车绕湖,是大一时无比美好的记忆。
当然还有很多没说到、很喜欢的歌曲,比如因为王菲喜欢上的极地双子星,看一些少女漫的时候喜欢上的Jpop,因为看《解忧杂货店》而开始听的披头士等等等。我一直是个业余听众,对各种风格分类都不大了解,也享受这种完全随意的听歌模式。因为于我而言,流行歌曲就是为时空赋形的随机方式——只需要有被触动的一瞬间,然后便放任音乐将这一瞬间绵延、改易或凝固,在后来的日子里,期待它的回响。
|荣灵睿
说起流行音乐,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音乐”,而是两个人:一个是梅艳芳,一个是王菲。两位歌手可以说是我有意识地进入和探索流行音乐的支点,而她们带给我的、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是和音乐紧密相关但又超出音乐本身的。
在2022年春天疫情隔离期间,我看了梅艳芳2003年经典金曲演唱会,对当时的我而言这场演唱会是一种可以战胜一切的震撼。我惊叹于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坚强到这样的地步,在梅艳芳生命的最后两年里,香港非典、挚友离世、病魔缠身、化疗到无比虚弱,但她留给观众的依然是最乐观坚强的一面。演唱技巧、完成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会在生与死面前,选择用仅剩的生命去做一件她认为值得、只有做了才会无悔的事情;而且在那个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香港社会来说都很艰难的年份,她选择燃烧自己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所以演唱会看到最后,会感到崇高。梅艳芳给予我的鼓舞是远远大于音乐本身的,她告诉我什么是“精彩的一生”,人怎样活过一生可以问心无愧,怎样在死亡来临时安放自己的遗憾,音乐可以有多大,生命可以有多大。流行音乐不只是娱乐、消遣、放松、抒情,它可以崇高,你可以选择在死亡面前用生命歌唱。
王菲对我而言是一次转变。从大一上学期寒假接触到王菲的歌曲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探索自己喜欢的流行音乐。王菲的音乐对我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她的唱腔和风格,而且我会顺着她的歌去听其他音乐人的作品,开拓了我的流行音乐版图。王菲的很多歌更自我,但这种自我感不是封闭的,听者很容易共鸣,共鸣于歌词,也共鸣于她的声音。王菲对一首歌的情绪处理我觉得总是恰到好处的,当然和她歌曲的歌词和音乐编曲也有关系,她很少大开大合的歌曲,总是点到为止,但是她就是能够让我进入到情绪里去。她有叛逆的性格,但是不是为了叛逆而叛逆,而是有灵气,有强大的主体意识。她自己拎得很清楚,不多说但也不拒绝表达;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音乐追求是什么,并且毫不犹豫地表达出来,并且她确实有足够的才华、有很好的团队。我一直很惊艳于她1998年“唱游大世界”live版本的《脸》,主歌部分全是菲言菲语,副歌第一句就是“最好没有人明白我说什么”,挑战我们对语言的习惯性依赖,这就是对这首歌主题最完美的诠释。王菲的音乐大概具有某种超语言性,她完全可以抛弃语言(《浮躁》《哪儿》《想象》),用人声本身和音乐一起精准表达特定情绪,同时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王菲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可以时时回过头去听,不断给予我感动和启发的流行歌手,包括生活和音乐审美,尤其是如何获得一个强大稳定但同时保持开放的自我。
具有悖论性的是她不太关心市场、专注于音乐的态度恰恰在被媒体解读之后,为她赢得了更多的市场,当然她是被高度符号化的。我们对于流行歌手的认识和情感态度也难以摆脱媒体的塑造和影响,我们和歌手之间终究隔着一层。但至少对我来说,音乐本身带来的情感体验和思考大概还是真切的。通过声音熟悉一个人,在一首歌的某个时刻突然被击中,发现久违的鲜活与感动,或者是醉心于某一段旋律、某一个细节处理然后循环听反复听也不会厌倦。
流行音乐带给我的远远不只是音乐本身,我对世界对自我的感知已经被流行音乐塑造着。并且经由流行音乐我会去了解音乐背后的人和故事,关于生活和生命。我想流行音乐的传播和接受也许很难摆脱某种造神造梦造符号的成分,但虚幻也并不必然意味着虚无,对于我尊敬和欣赏的这些流行歌手,我大概不会把他们当作可资崇拜的“偶像”,而是随时可以对话和获得滋养的对象。唤醒一些更细微的触角,让此刻的自己更丰富一些,坦然但不麻木地去面对生命的可能性,“打开再打开一些”,然后“涂抹色彩”(《比海更深》),大概是流行音乐之于我个人的最大意义吧。
不过除此以外,我感兴趣的还有流行音乐所折射出的社会历史的侧面。流行音乐是一个范围太广的概念,它从来不只关乎音乐本身。因为“流行”,流行音乐总是和社会历史的广阔内容遥相呼应;它是一面棱镜,分解出混合前的色彩。作词、作曲、演唱、编曲……不同的人对流行音乐的关注点也是不一样的。排行榜、音乐奖项、音综、演唱会、选秀、音乐社群、聆听方式、KTV、唱片公司、独立音乐人、影视OST、专辑、单曲、音乐软件……如果脱离这些,流行音乐的丰富性会褪去很多。就比如,我们今天也很难想象邓丽君曾经产生过的巨大影响力。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流行音乐记载着生活历史的常与变,它不直接显露,但正因其曲折,反而令人惊喜。
流行音乐是永远流动的。我们可以以不同的方式与流行音乐相遇,然后有所收获、有话可说,因为流行音乐是属于生活、也是生活着的。
赵宇桐|
回顾北京初雪那天和朋友们在系楼地下室的讨论,我想我最在意的问题其实是:流行音乐可以被严肃对待吗?流行音乐应该被严肃对待吗?流行音乐值得被严肃对待吗?毕竟,“流行/Pop”本就代指“受欢迎/Popular”;是商业性让流行乐从摇滚乐中分化出来,也是商业性构成了流行音乐无可回避也无须回避的底色。流行音乐的商品属性、商业取向规定了诸多方面的写作范式,譬如主歌副歌交替,譬如采用固定的和弦进行;但同时,既然消费者的趣味癖好随时在变,那么也就不存在万能的流行公式。曲式结构可以调整,流派风格也可以博采众长——不管音乐元素是黑人的白人的、主流的地下的、传统的现代的,只要被证明有商业价值,就都可以为流行所用。所以,至少在刻板印象里,流行音乐向听众承诺的是娱乐,是派对的助兴或一段至少不那么枯燥的通勤。
我不久前才了解到,在2002年以前美国独立乐评机构Pitchfork曾一度拒评流行乐,直到他们为Kylie Minogue的专辑“Fever”送上一个7.6分(一个相对积极但有所保留的分数),这或许可以说明当时的文化精英们对流行乐的普遍态度。2005年瑞典流行歌手Robyn的同名专辑是另一个转折,该网站为之评以8.2的高分,并称之为“这年最精致、最时髦、最迷人的流行唱片之一”。在一篇采访中,Robyn谈到自己与当时其它流行明星的不同在于她能同时提供简单抓耳的音乐和真实的人格、诚实的情感,“但在90年代超级商业化的流行音乐产业中,也许人们忘记了流行音乐可以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这为我提供了一种理解流行乐的角度,正如Robyn的一句歌词:Fembots have feelings too.(女性机器人也有感情)。机器与人的关系,一方面可以类比电子声响与人声的关系——在“Fembot”这首歌中各种电子音效与人声就组装得好玩又有态度;另一方面它也隐喻了流行音乐工业——一切惯例与制式、一切规整的大规模生产——与工业中的人关系。当我们开口,我们如何才能听起来足够真诚,而不致于像一个服从指令的傀儡、一个无情的机器人?常常有这类歌手,其表演过于无聊甚或油腻,以至于我们称之为“唱歌机器”(他们其实当然有“情感”,只是这种情感的表达过分依赖肌肉记忆);然而也有音乐人能使用哪怕最具机器感的Auto-tune音效,塑造出最有血肉灵魂的人类声音。总而言之,流行音乐的商业性或工业性,并没有否定艺术家们创作的可能,它毋宁说构成了艺术家们不断遭遇、不断应对、不断拆解的一个命题,而策略上的转圜空间始终存在。
完全颠覆审美惯性、重塑风格语法的作品固然值得称赞,但全心拥抱市场的音乐也无可厚非,如果它听起来足够有趣的话。苏打绿的《冬 未了》无疑是一张很优秀的作品,但多数情况下将古典元素引入流行乐的创作者并不具备像苏打绿执行“韦瓦第计划”那样严谨的古典乐精神,因此那些装神弄鬼的作品其实更值得警惕,毕竟媚雅比媚俗更难以察觉。
有些时候我们过分地贬低流行音乐的娱乐功能,但流行音乐若连基本的娱乐都做不到,那便彻底沦为说教了。流行音乐自然无力也无心担当道德说教的容器,但如果我们试图从中领受教益,我认为真诚、深思熟虑和幽默感是一部作品最基本的美德。(这里的幽默感为那艺娜式的解构自嘲留出了空间,“不把自己当回事”决定了咱娜姐天生就该吃流行明星这碗饭。)哪怕一首歌听起来像“APT.”这样无厘头,如果歌曲的创作者是足够认真地调适了每一个参数,那么这首歌就值得被严肃对待。事实上,我第一次听到“APT.”就挺喜欢这首歌的:在其俏皮而无意义的腔调里,藏着一种蓄意惹恼高尚品味的狡黠。
总之,我认为流行音乐当然可以被严肃对待,但作为听众的我们也无需刻意背上十字架。我们只需要保持开放,怀着一颗好奇而敏感的心,准备好迎接被某个词句或某个声响触动的时刻。这样,聆听流行音乐便成为一次寻宝之旅,多得是心领神会的即刻经典(instant classic),多得是忘乎所以的罪恶快乐(guilty pleasure)。多得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片刻永恒。
|李月桐
我的父母不常听歌,基本就是广播里或电视里放啥他们听啥,当然,他们也肯定有自己的听歌偏好,只是在我的印象里,小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所以也没有那种被带着听什么歌的经验。而我那时对这些也不大在意,接触到的也基本就是大街上比较火的,或者游戏、动画片、电视剧里的歌,比如《逆战》《赛尔号》《凉凉》这种,不曾有专门去听什么歌的想法。我真正有意识地去听一些流行歌曲是在初中,我终于长期拥有一部手机的时候。我开始听许嵩,彼时他正在宣发第八张专辑《寻宝游戏》,我被《大千世界》打动,于是就多听了一些,发现他居然还是前几年特别火的《素颜》的作者,在音乐评论区又了解到他更多的歌曲,慢慢入坑了。
这么看,我其实算不得很资深的粉丝,可以说是后来者吧。初中的两三年里,放学闲下来的时候,我一边听歌一边刷评论区和微博,才知道许多过去的事。他是网络歌手出身,零几年到一零年那会儿,网络歌手们还不太为主流所认可,但火是真的火,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在音乐平台排行榜上位居前列,那时许嵩、汪苏泷和徐良还并称所谓“QQ音乐三巨头”来着,热度甚至超过了周杰伦。但“网络歌手”依然算不得什么好称呼,伴随之的还有“非主流”什么的,也面临着“模仿周杰伦”这样的指责。在我看来,他们似乎长期有着想要摆脱这些身份标签的焦虑,比如写一些歌来强调自己的主体性(许嵩《我无所谓》),不断精进自己歌曲的制作水平,签约唱片公司发专辑,走出网络,到线下的生活中来。
而十多年后的现在,大多数歌曲却通过网络发布、传播了,我们对网络歌手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网络”反倒成了主流。当年的不少“非主流”,如今也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想想这个过程还是颇有趣的。许嵩比较大的转变应该有两次,一次是签约唱片公司,一次是2011年的专辑《苏格拉没有底》。之前他的许多歌给人们的印象,基本就是苦情歌小甜歌或者中国风,而在这张专辑里,他尝试了不少具有现实指向性的、更有思想性的表达,如《毁人不倦》《敬酒不吃》《拆东墙》这样的歌(《拆东墙》我很喜欢,安利一下!),却失去了不少粉丝,一是内容上没有以前讨喜,二是悦耳度可能也确实差一截,三是颠覆了他原有的形象,从而引来了不少差评。不过,他也因此收获了一个粘性更高、更加稳定的粉丝群体,他们能够接受他的改变,并拥护他的选择。(许多歌手可能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后来的几年里,他的专辑继续沿着这个路子发展,同时精进制作技术,重视专辑的概念性与风格的统一,虽然热度不如从前,但也吸了一些粉丝,而就在2018年,他的新专辑即将发布的时候,我走了进来。
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每天会布置写随笔的作业,写什么都行,篇幅大概半页稿纸,写在专门的16开本子上,我们叫它“随笔本”,早晨交到窗台上,午后课代表发回,上面新增老师批下的“A”或“B”。我相当的多愁善感,不少同学写日记,写日常见闻,我却写“苦情诗”,活脱脱一“文艺青年”,字里行间少不了辞藻的,人称代词必然有“你”和“我”的,形式上呢,就参考歌词,有主副歌之分的,句尾要押韵的,为了押韵可以不顾一切的。很难说这是创作,其实就是参考着自己听过的歌,为它重新填一副造作又有点可爱的词,参考的不止有许嵩的,还有薛之谦的,周杰伦的等等。不满足于只写到本子上,甚至还发到朋友圈示众。可惜初三的一个晚上痛定思痛,把那些朋友圈都删掉了(那时执拗地想要建立一个“沉稳”的人设),一个也记不得,否则现在回头看,应当是很值得反复鞭尸的文字。
曾经流行过,或者现在仍在流行一种话术,即除自己喜欢的歌手外,华语乐坛的大家都在写烂大街的没营养的歌曲,只有自己喜欢的歌手在认真对待音乐,要让自己的音乐在这个时代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我有那么一段时间也对这套东西深信不疑,但是后来意识到,好像每家粉丝都这么说,这样看来就未必那么可信了。但我想,它也不一定是什么营销,站在粉丝的角度其实可以理解,因为喜欢,所以希望ta是独特的,并愿意相信ta是独特的,因此自己好像也变得独特起来,从而建立起相当的自我认同。至少那时我所持有的,就是这样一种心理,而实际上,也许不一定非要排除他人才能确立自身的,这个世界是可以美美与共的。(这段话怎么说教味儿这么重hhh)

24年11月,我在北京听了许嵩的演唱会,算是满足了从前的一桩心愿。鸟巢里坐了上万人,暮秋,天气微冷,每位听众被送了一条他歌曲里唱到的紫色围巾,与其说是保暖,不妨说纪念意义更重些。场馆里灯光闪烁,乐手在演奏,他在唱歌,大家在跟唱。和这么多有共同爱好的人聚在一起,唱出我们彼此耳熟能详的字句,觉得这样就蛮好。
最近闲下来的时候,总是想起从前的事,听着熟悉的歌曲,我仿佛又回到六七年前的那些傍晚,放学回家,掏出手机附赠的廉价线控耳机,插进3.5mm的耳机孔,把歌声送进耳朵,窗外是暮色,我打开作业本。音乐不仅仅是音乐,它承载着记忆。只是我还在怀疑记忆的可靠性。删掉的朋友圈,找不到的随笔本,弄丢的涂卡笔,忘记的约定,不知不觉失散的友人,谁欠了我一包辣条,我又有谁的五毛钱没有还,还有课后补习班的位置,教学楼新刷的墙壁,改换面孔的评论区,那些我从他人口中得知的过去……就连手头的这篇文稿,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杜撰的成分,只是这样不断地重塑过去,而未来还不知道要落在何处,就这样离题万里。



供稿|林之、荣灵睿、赵宇桐、李月桐
文编|张青园
美编|张青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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