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凉夏·热金——华尔街封神时刻
沈嘉树第一次走进曼哈顿中城,是在2003年的春天。
那是一栋刚建不久的玻璃幕墙大厦,而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他刚从芝加哥大学金融工程硕士毕业,在德意志银行的天然气交易部门做最底层的分析师。
两年后,他成为Amaranth Advisors最年轻的天然气交易员。2005年的夏天,这对沈嘉树来说本该平淡无奇。
因为初来乍到的他,只是负责跟踪美国本土48个州的天气模型,每天给交易团队写报告而已。
然而,那年七月却显得异常凉爽,得克萨斯州的牧场主们甚至抱怨牧草长得太慢。
空调用电量骤降,天然气库存积压,价格跌到了六年以来的低点。“沈,你怎么看?”
他的上司在晨会上问。沈嘉树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缓的蓝色价格曲线。
他想起了祖父的话,祖父在徐汇区的老洋房住了一辈子,总说他年轻时在上海交易所的经历:
夏天如果越凉快,冬天越难熬,这是老天在攒劲儿呢!
于是,他调出了NOAA过去三十年的气象数据,发现一个超出常理的关联:
当厄尔尼诺现象导致夏季凉爽的时候,随后的冬季往往将伴随极地涡旋南侵。
“我认为应该做多冬季合约,”他继续补充道,“此外,我觉得行权价可以设得更激进一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出声:
“一个刚断奶的小赤佬,难道要我们用你打工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去押注极寒冬天?”
沈嘉树并没有争辩。下班后,他默默用自己的账户,买了少量的看涨期权。期权的行权价,是当时的现货价格的两倍。
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几乎等同于买彩票。八月二十五日,卡特里娜飓风在墨西哥湾形成。
沈嘉树记得那个周一的早晨,他正在健身房跑步机上,电视屏幕突然切进气象台的紧急播报:
飓风路径直指新奥尔良,而墨西哥湾贡献了美国四分之一的天然气产量。
他摔下跑步机,膝盖磕在踏板上,却感觉不到疼。三个月后,当冬季合约到期时,沈嘉树的个人账户翻了四十倍。
他交给公司的正式交易建议,虽然被打了折扣执行,但仍为Amaranth贡献了超过12亿美元的账面利润。
那一年基金整体回报31%,而沈嘉树一个人扛起了其中超过一半的业绩。年终晚宴上,基金创始人尼克·马奥尼斯亲自给他敬酒。
“沈,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紧接着,马奥尼斯递给他一张奖金支票,上面写着:
一亿一千三百万美元。年仅32岁的沈嘉树,就成了华尔街最年轻的华裔亿万富翁。
他在中央公园西买了一套能看到湖景的公寓,还给远在上海徐汇区的父母汇去一笔钱。
这笔钱足够他们在武康路买洋房了,而且是一栋带院子的洋房。
他拒绝了所有采访,只在公司内部分享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只是相信数据,也相信常识。”
马奥尼斯极其信任他,也给了他想要的一切:独立的交易团队,不需要坐班的特权,甚至允许他在格林威治搭建全套的交易终端。
时间来到2006年初,当团队扩张到二十人时,办公场地明显不够用了。
于是,沈嘉树在格林威治租下了一栋带有殖民风格的白色房子。
白房子后院有一个结冰的游泳池,然而他一次也没使用过。
第二章:暖冬·冰刃——当历史数据成为信仰
2006年1月,沈嘉树在达沃斯论坛的晚宴上,遇到了一位高盛的能源主管。
对方试探性地问他,是否有意跳槽,愿意给双倍薪资待遇,他微笑着摇头。
那时,他刚刚完成新一轮的布局:做空短期天然气合约,做多远期合约。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因为2005-2006年的冬天是历史级别的暖冬,天然气需求疲软,价格低迷。
但沈嘉树研究了过去120年的气象记录,发现连续两个暖冬的概率不到7%,这是一个西格玛概率之外的事。
更重要的是,墨西哥湾的产能恢复缓慢,而全球LNG贸易尚未形成规模,美国市场依然孤立。“这次不是赌天气,是赌供应链的刚性。”
他在给投资者的信中写道。而他押注的规模,达到了让整个市场为之侧目的程度。
据后来CFTC的调查,2006年3月的某个交易日,沈嘉树团队持有的纽约商品交易所天然气空仓占全市场未平仓合约的70%。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沈嘉树成了全民公敌。因为每一个在天然气上亏钱的人,本质上都是在和沈嘉树做对赌。
当然,前四个月,市场也证明了他的正确。天然气价格继续走低,他的空头头寸盈利丰厚;
远期合约虽然涨幅有限,但价差交易已经锁定了超过二十亿美元的账面利润。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2006年他的个人奖金可能达到三亿美元。
马奥尼斯在4月的投资者电话会议上对沈的评价再次升华:“从沈是骄傲,到沈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商品交易员。”
然而沈嘉树并没有参加那次会议,他也对这样的评价逐渐麻木。
此时的他,正在格林威治的家里,通过视频连线看着窗外的樱花。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又会是一个暖冬的预兆吗?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的模型显示,厄尔尼诺现象正在衰减,拉尼娜即将形成。历史数据告诉他,这意味着严寒。
第三章:八月·倒悬——黑天鹅在格林威治上空盘旋
2006年8月,天然气市场出现了诡异的分裂。短期合约的价格突然飙升,而远期合约却在持续下跌。
这与沈嘉树的持仓完全相反——因为他做空短期、做多远期,理论上应该赚取价差收敛的利润。
但市场走势意味着价差在扩大,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扩大。起初,他认为只是技术性回调。
8月的第2周,他追加了保证金,甚至说服马奥尼斯——允许他动用基金的信用额度加仓。
“这是市场失灵,”他在紧急会议上说,“基本面没有变化,我们的逻辑依然成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群来自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的对手盘正在渐渐形成。
而另一家对冲基金早已对他虎视眈眈,就在他办公室三英里外的地方,建立了与他完全相反的仓位。
更麻烦的是,随着夏季高温席卷美国本土,发电用天然气需求激增,库存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8月14日,沈嘉树的持仓出现单日高达五千万美元亏损。
8月15日,这个单日亏损竟扩大到一亿两千万美元!8月16日,马奥尼斯飞往格林威治,在他家的客厅里与他进行了四小时的谈话。
据后来在场的人回忆,沈嘉树当时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拿出了一份新的气象预报:NOAA预测拉尼娜现象将在秋季加强。
“请给我两个月,”他说,“只要冬天来了,一切就会发生根本性逆转。”
马奥尼斯选择了相信他,因为他过往战绩无一例外的获得了成功。
他批准了追加资金,甚至亲自打电话给几家投资银行,为Amaranth争取更多的信贷额度。
8月底,沈嘉树的建仓资金亏损达到三十亿美元。Amaranth基金的总资产从九十亿缩水到六十亿。
9月初,马奥尼斯再次飞往格林威治。这一次,他带来了公司的首席风险官和外部律师。
他们要求沈嘉树立即平仓止损。沈嘉树拒绝了。他展示了一份新的分析报告,指出市场存在非理性的投机性溢价。
一旦这份秋季库存数据公布,那么价格就会回归理性。
“如果现在平仓,我们就是把真金白银送给那些投机者,”他说,“我绝不接受。”
会议持续了6个小时。最终,马奥尼斯再次退让。他后来对调查人员解释,他相信沈嘉树的专业判断,也相信他已经把个人财富的大部分也投进了同一笔交易。
然而这其实是一个谎言。因为沈嘉树的个人账户在8月初就已经悄悄平仓,锁定了大约四千万美元的利润。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第四章:深渊·独奏——六十亿美元的最后一舞
2006年9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沈嘉树在凌晨三点被交易终端的警报声惊醒。
天然气期货价格再次暴涨,而他的保证金账户已经触及强制平仓线。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是康涅狄格州浓得根本化不开的黑暗,他突然想起了05年的那个早晨,他在跑步机上摔倒时的感觉。
那种失重,那是一种知道某件大事正在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恐慌感。
他按下了追加保证金的按钮,用的是基金最后的一笔流动资金。而接下来的两周,市场仿佛一直在与他作对。
因为每一次库存数据公布,都显示天然气消耗量高于预期;每一次气象预报更新,都推迟着拉尼娜的形成时间。
而他的远期合约头寸更像是一块石头, dragging the entire fund down。9月29日,Amaranth Advisors的净资产跌至不足二十亿美元。
马奥尼斯在董事会会议上宣布,基金将暂停赎回,并寻求紧急注资或收购。沈嘉树同样一如既往地没有出席那次会议。
他在格林威治的家里,给律师打电话,询问个人资产保护的法律选项。
10月,摩根大通和花旗集团组成的银团纷纷介入,以近乎清算的价格,接管了Amaranth的能源交易头寸。
而沈嘉树的持仓也在这时被强制平仓,最终结算亏损超过六十亿美元。
这是华尔街历史上最大的对冲基金崩溃案,直到2008年才被超越。10月20日,沈嘉树递交了辞呈。
马奥尼斯没有见他,只通过人力资源部门转交了一封信。
信中写道:“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任,也背叛了你自己曾经的才华。”
第五章:灰烬·归途——一张到布鲁克林的地铁票
2007年,CFTC对沈嘉树提起市场操纵诉讼,指控他在2006年8月故意隐瞒真实风险敞口,并向投资者提供误导性信息。
诉讼持续了四年,最终以沈嘉树支付三千万美元罚款、终身禁止从事商品期货交易达成和解。
那三千万美元的罚款,几乎掏空了他的流动资产。
他在中央公园西的公寓被拍卖,而格林威治的房子也在 foreclosure 程序执行中被银行收回。
2011年,38岁的沈嘉树搬进了布鲁克林一间月租两千四百美元的公寓,卧室里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他也曾尝试过复出。2012年,一家新加坡的主权财富基金邀请他担任能源顾问,但美国政府以"危害国家安全"为由否决了工作签证。
2014年,他在网上开设了一门商品期货交易课程,定价99美元,然而3个月内只卖出去了17份。
2015年冬天,上海遭遇了三十年来最严寒的天气。天然气价格飙升,但沈嘉树已经没有仓位。
他在布鲁克林的公寓里,看着新闻里关于"极地涡旋"的报道,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你记得小时候,外公总说夏天凉快冬天就冷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记得,但我也记得,你出国留学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可那年夏天也很热。天气这东西,哪有什么一定规律。”
沈嘉树挂了电话,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保存了十年的气象数据模型,那些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算法和回归曲线,曾帮助他赚了数十亿美元。
他选中所有文件,按下了删除键。
第六章:远山·余韵——那个知道结局的人
2017年,44岁的沈嘉树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的一家可再生能源咨询公司找到了工作。
他的年薪是78000美元,负责分析风电场的天气风险模型。
而他的同事则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曾经是谁。
偶尔在公司的午休室里,当有人提起2005年的卡特里娜飓风,或者2006年的Amaranth崩溃时,沈嘉树会安静地起身,去茶水间再倒一杯咖啡。
他在听到自己曾经的化名——那个“天然气皇帝”时,也逐渐适应了面无表情。
2023年的夏天,美国再次遭遇异常凉爽的天气。天然气库存积压,价格跌至二十年低点。
沈嘉树在博尔德的办公室里,看着终端上的价格曲线,想起2005年那个七月的早晨。
他拿起手机,给交易部门的年轻分析师发了一条消息:“注意冬季合约的价差。历史虽不会重复,但押韵的方式往往相似。”
对方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又附上了一句:谢谢沈老师,我们会关注的。
沈嘉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此时落基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
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位30多岁的交易员,正盯着自己的屏幕,相信数据,相信常识,相信自己找到了市场的规律。
而他也知道那个交易员即将学到什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