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寨过年歌
节选自《杨林寨移民之歌》
张一湖
小时候的一年竟是那么那么长
长到仿佛没有尽期没有边际
而那一次又一次终于突然降临的过年
则是这样永久鲜明地刻在了我们生命的记忆里……
腊月二十四
过年倒计时
父母一面打了“糖霉”好过年
一面给自家崽女定规矩:
第一莫到别人家里去“欠奖”
各人有只牛栏屋,都好好关在自家里
打架骂架都严禁
恶言恶语不准提
见谁要喊谁
客来让凳子
乖乖听话过大年
莫要牙娘打板子
百般叮嘱心里总还不踏实
又告求“老史”先生写来一张纸:
童子之言
百无禁忌
蒸糍粑,打豆腐
做饭茶,炒瓜子
大人们天天忙操持
孩子们歌谣唱得急:
“今日八,明日九
年家坨子到了手
今日九,明日八
年家坨子放到口里夹”
孩子们眼巴巴盯着挂在房梁上的腊鱼和腊肉
喉咙里算盘子“固录录”飞快打着“一得一”
大年到三十
骟鸡毛做毽子
正屋里摆着一饭桌
桌下土砖砌的一炉子
午饭后,家家烧起红炉火
一年一次炭粑紧量不省惜
当绿呼呼的火苗从炭粑的空隙蹭蹭窜起
大人就在炭火上架起了锅子
在孩子们齐刷刷目光的注视下
悬挂了一冬的腊肉终于下到了锅里
三十这天从天光到天黑又等了一年
天终于黑了,家家户户点起油灯
轻轻将家门关闭
腊肉已经煮好
屋里溢满着浓浓诱人的香气
三十夜第一件庄严神圣的大事
就是祭祀祖宗,拜谢天地
父亲一脸严肃“哎咳”一声
妈妈轻声叮嘱崽女:“带贵!祫菩萨了!”
孩子们立刻心领神会屏住了呼吸
父亲诚惶诚恐正心诚意
一丝不苟地布置着祭祀的东西
刚煮好的腊肉“财头”端放在桌面的正中
鸡和鱼整只整条两边都摆齐
装好一碗饭,筛上一碗酒
酒碗饭碗都搁上一双筷子
升子筒放后头,摁紧一升米
检查三遍都无错
这才抖擞精神微闭双眼把神启
点燃三根香,插在升子里
又烧一戳纸,火光照四壁
口中念念感恩德
恳求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万事都大吉
大人拜了菩萨
又喊崽女来唱揖
妈妈在一旁轻声求告祖宗菩萨
保佑孩子们身体强健踢暴石头读书个个考第一
祭罢菩萨放鞭炮
一时间,村里、院里、天地里
炮声连连,火光闪闪
掀起了过年的高潮戏
老人说:
老天菩萨叹念人们劳动一年不容易
所以唯独三十夜的年饭不领不受不闻气
人们祫菩萨,菩萨谅人们
这便是天人感应应天顺人的意思
祭祀完成撤了席
钉板菜刀“咣当”哗亮摆上了桌子
“三十夜的钉板——不得空”
“三十夜借钉板——不懂事”
这是杨林寨人人人皆知的歇后语
整块腊肉热气腾腾摆上来
父亲在钉板上一坨一坨切给大家吃
从小到大一个一个分
口里只叫像过年那样放肆吃
一坨进口口水直喷涌
二坨进口口角流油汁
三坨四坨还要吃
仿佛间连舌头一起都吞失
“年家坨子”“钉板肉”
灵魂美味刻进了杨林寨人的骨子
好多年过去翻故纸
才恍然文脉传承的底细
古书记载天子诸侯祭祀之后分胙肉
这便是杨林寨人吃“钉板肉”文化之根系
吃过钉板肉
父母不休息
红尾巴鲤鱼菜油煎黄煮豆腐
接着咕噜咕噜又煮鸡
红薯粉条溜活合肉汤
大萝卜大块大块煮“板子”
团年饭正席摆上来
满桌子全是垒尖的品碗和钵子
烧酒甜酒都筛上
父母临阵又给崽女做提示:
大崽满崽放肆恰
越恰越有越欢喜
但凤头凤爪鱼头鱼尾莫要夹
留过初五十五才算合规矩
不恰了要说“饱了”、“足了”、“万千了”
就是不能说“不吃”
饭碗要端牢
不能掉筷子
筷子落地似惊雷
父母心里一年都会担心害怕留影子
高高兴兴提心吊胆吃了团年饭
孩子们围着桌子倾听父亲讲历史
解放前世代没土地
祖辈常受压迫常受气
如今新社会农民得翻身
要永远记得感谢毛主席
父母有时也给压岁钱
一人一角或者伍分银角子
初一早上三四点
父母起床又把火烧起
新做饭菜迎新年
鸡鱼肉一套都备齐
年饭做好鸡刚叫
才将沉睡的崽女唤“升起”
年小的崽女昏昏之中要哭闹
母亲一边给他们穿衣服
一边又温柔而严肃地提示:
“过年哦,发财哦
满崽最听话
满崽最懂事”
“过年”二字美妙又神奇
立刻给了孩子们以清醒的刺激
这时候,一家、两家、三家……
火火爆爆的鞭炮声
奏响了人们对新年最热烈的赞礼
吃完年饭
东方出现了大年初一的第一缕晨曦
人们欢欢喜喜打开家门
大吉大利迎接春风一万里
(2025年11月,于广东三水旅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