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味
我 歌
推开大门，书包顺手甩在椅子上，啪的一声文具盒瞬间弹开，尺子、橡皮、铅笔都蹦跳出来，终于考完试，解放了，马上就要过年喽！
“考试怎么样，难不难？”爸妈刚从集市回来，院子里正忙着收拾年货，漫不经心问了句。我凑近扫视一番：一排大葱依次摆在墙根晒太阳，姜金灿灿一片也晾着肚皮，一捆干海带，银耳、木耳、豆皮、花生米、海参等一包包，最高兴的是那大大一块盖有蓝印章的猪腿肉，我不禁问道：“今天咱家蒸肉包吗？”“过年了，女孩子不能问这问那的，又忘了！”妈妈一脸严肃。真是自讨没趣，不让问总让吃吧，我狠抓了一把奶油瓜子装进衣兜，旋风般跑了。
村子主道上，乡邻们平车拉着的，骑车驮着的，布包拎着的，个个喜上眉梢，满载而归，青菜味，鱼腥味，肉鲜味扑面而来，一向腼腆的我也被感染了，甜甜地多叫几声“大伯”、“大娘”。几个男孩子正扬鞭抽陀螺，三五个一起旋转，自绘图案五彩斑斓，眼神也跟着飞舞，来往的大人也笑着瞥上两眼。小朋友没有自己的陀螺，也不闲着，不时扔枚摔炮，呯呯几声，火药味顿时刺鼻，吓得小狗汪汪乱叫，调皮的他们乐得哈哈哈……
接下来的几天，家家忙得不亦乐乎，老老小小齐上阵，择菜的，剁馅的，擀皮的，蒸包子，炸丸子，包饺子，碗盆交响，炊烟缭绕，油味飘香。
我最乐意炸丸子时烧火，爸爸妈妈拇指食指飞快环绕，挤出一个个小圆球轻轻下锅，油锅嗞啦嗞啦，很快，丸子们熙熙攘攘全浮出来，一锅金黄金黄的，用漏勺一捞，油珠子顺着勺眼滴滴答答跳。干树枝噼啪炸开火星，热浪扑得脸发烫，我却舍不得挪窝，眼睛直勾勾盯着，妈妈高兴地先后塞我嘴里几个，算是我乖的奖励吧。外酥里嫩，有肉香主打，又有萝卜稀释，油而不腻，这就是丸子的美妙。
晚上闲下来，全家围坐看着电视，“王老师，今年还得麻烦你帮忙写春联，你大哥那字登不上台面！”隔壁的胖大娘说笑着进来了，手上厚厚一卷红纸，腰上的围裙还沾着面粉，油渍一块块的。其他的乡邻也陆续赶来，爸爸是语文教师，写得一手好字，又是热心人，有求必应嘛。
选个大晴天，院子拉开阵势，笔墨砚摆好，爸爸裁纸，我翻着《春联集锦》挑拣，年老的选福寿，年轻的选发财，有升学的当然金榜题名了……大门的，爸爸站着挥毫行书，中门的，稳坐书正楷，其他的边边角角一律快写“抬头见喜”“六畜兴旺”“年年有余”。很快一副副春联衣绳上夹满，水泥地上铺开，墨香四溢。
夕阳映照着一片红海，吉祥祝福似乎跃出水面，熠熠生辉，我看着洋洋自得。
年三十，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午饭前全都贴好了春联，大门中门小门，鸡窝门，一门不落，大树小树也披上了红袍。
最隆重的便是除夕之夜，满满一大桌菜，凉拌粉丝，糖醋银耳，爆炒藕片，蒜苔肉丝，辣子鸡丁，海参青椒，羊肉白菜，还有一个压轴菜红烧大鲤鱼。爸爸神采飞扬，简短新年致辞，电视里也唱唱跳跳，欢天喜地，大家边吃边看。到了敬酒环节，我们姐弟几个一一起身恭敬斟满，响亮送上祝福，长辈们一饮而尽，纷纷掏出红包，太好了，晚上的梦都是甜的……
大年初一，凌晨开始，鞭炮声轰隆隆，轰隆隆，直到自家的“两千响”炸开，我们几个彻底醒了：穿上床头崭新的衣服，偷偷地掏出枕头下的红包，数一数，美美藏进衣袋里。厅里八仙桌上糖果应有尽有，“红杉树”香烟也放了几包，还有一瓶沛公酒。爸爸出去拜年了，妈妈在家招呼着登门拜年的，我们几个对着镜子慢慢梳洗。
爸爸回来了，每人热气腾腾一碗水饺，究竟谁有“福”，谁有“财”呢？只有饺子说了算，我吃着自己的，看着别人的，还念着锅里的。妈妈最先吃到了包糖块的福饺，“妈妈最有福”，大家一齐庆贺。我更着急了，加快速度，终于咬到硬邦邦的一块，我欣喜若狂吐出来，拿在手里摇晃并嚷嚷着“今年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逗得大家都笑了。
中午，妇人们走家串户拜年，爸爸煤炉上肉、海带、花生米正一起咕咕着，我邀上几个好伙伴，兜里又有钱，去镇上逛逛，兴许还能赶上看场电影呢！
时光飞逝，转眼几十个春秋……
我们姐弟几个都已定居城市，爸妈也跟着搬过来，儿时的乡村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但那飘着油烟，火药，墨香的年味却在心里清晰如昨。
现在“福”字琳琅满目，甚至取代了春联，爸妈还是喜欢贴春联，但也是存款银行赠送的烫金春联，老爸的笔砚早已束之高阁。
爸妈每年春节仍坚持蒸包子、炸丸子、包饺子，然后打包好分给我们各家。
我回去时，正赶上小侄女米米放寒假。她背着书包一进门，就捏着鼻子叫："奶奶，什么味？太呛人！"老妈喜笑颜开，赶紧把刚炸好的丸子端上来，米米咬了一口，噘起嘴："没味道，奶奶，为什么不炸鸡米花呢？"说完低头刷起了手机，笑声咯咯响。老妈搓了搓衣角，默默回到厨房，油锅还在嗞嗞响……
我望向窗外，小区静悄悄的，门口的红梅正灼灼盛开，一串串红灯笼在风里轻轻跃动，电子屏闪烁滚动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几个大字，却红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