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峨眉山月歌

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此诗是李白初离蜀地时的作品，大约作于开元十二年（724年）秋天。他从峨眉山沿平羌江（青衣江）东下，至渝州，写下了《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是蜀中大山，也是蜀地的代称。李白是蜀人，因此峨眉山月也就是故园之月。至于“歌”不应和乐府混淆，“歌”的本义是咏唱，与音乐有着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在中国诗歌史上，“歌”最早作为一种独立的、具有明确体裁意义的标签，与汉代的乐府诗紧密相连。但《峨眉山月歌》在形式上是格律严谨的七言绝句，而在其标题‍上，却使用了指向形式自由、精神奔放的“歌”体裁标签，可以看作是他在诗歌体裁上的一次精妙的融合与创新实验。用古体诗的精神气质（魂），来填充近体诗的格律框架（格），这种形式上的“矛盾”组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审美张力。读者一方面能欣赏到绝句的格律之美、结构之巧，另一方面又能感受到歌行体的豪迈之气、流动之韵。严谨的形式（绝句）与奔放的精神（歌）相互激荡、相互成就，最终形成了一种“戴着镣铐跳舞”且舞姿格外优美的艺术效果。

“峨眉山月半轮秋”点明远游的时令是在秋天。秋高气爽，因“秋月扬明辉”而显得格外明朗，虽是简单勾勒，却透露出月色之美。北宋文豪苏轼《送张天觉得山字》写到“峨眉山上月，千里照君颜。……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其自注云：“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二句，太白绝唱也。“青山吐月”之语，自太白后，不见此作。指出“青山吐月”的灵感源自李白《峨眉山月歌》的首句“峨眉山月半轮秋”。李白笔下，山峦仿佛成了月的母体，将半轮秋月温柔地“吐”向人间。此处月为“半轮”，以山修饰，化静为动，将月出看成一个山峦孕育、推出的充满韵律的动态过程。因爱家乡而爱上“峨眉吐月”，由乡情而爱月。它不仅仅是写景，更是诗人以心灵映射万象，赋予自然以生命与情感的典范。营造了动与静交替、物与我交融的绝美意境。为全诗笼罩上一种清丽、神奇而又略带奇幻的色彩，与李白浪漫主义的诗风一脉相承。

“影入平羌江水流。”这一句在全诗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它不仅将诗歌的视角从仰视转为俯视，完成了空间的急剧转移；更通过巧妙的动词运用，塑造了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蕴含了深沉的情感寓意。在峨眉山的东北有平羌江，即今青衣江，源出于四川芦山县，流至乐山县入岷江。“影”指月影，“入”和“流”两个动词构成连动式谓语，意言月影映入江水，又随江水流去。全句通过“入”和“流”这两个动词，将月光的静态美景转化为动态画面。月光的影子（“影”）“入”进了平羌江的水中，随水“流”去。这种“影入”并非静止的倒影，而是随着江水流动的，给人一种月光在水面上跳舞、漂流的视觉冲击力。同时，诗人乘船沿江顺流而下，月走人也走，描写月映清江的美景时，也暗点秋夜行船之事。意境可谓空灵入妙。

“夜发清溪向三峡”，从视觉的“观赏”转入行动的“启程”。诗人夜间乘船从清溪出发，进入岷江，向三峡驶去。“夜发”两个字是全句的行动动词。相比于前两句的“半轮”“影入”的静态描写，“发”字突出了夜行的紧迫感。夜色本是宁静的，但此时却是动的，暗示了诗人此行的急切与决绝。夜晚出发，往往意味着危险与孤独，这也为后文“思君不见”埋下了伏笔。“清溪”是清溪驿，位于峨眉山附近的青衣江上。这里的“清”，不仅形容溪水清澈，也象征着清新、纯净。从峨眉山月的高远，到清溪的近水，空间从高空俯视转向水面近景，展示了诗人旅途的细腻描绘。“三峡”是古代巴蜀地区最为著名的险地，象征着险阻与艰难。诗人此时尚未抵达，却已以“向”字指明方向，表现出一种无畏的勇气。从山巅的月光、江水的影入，直接冲向三峡的险阻，构建了一条从“静观”到“险行”的强烈时间与空间张力。

“思君不见下渝州。”这里的“君”字并非直指某位人，而是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唐诗解》：“君”者，指月而言。《唐诗摘钞》：语含比兴。“君”字指月而言，喻谗邪之蔽明也。七律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之句，参看便明。《唐诗笺注》：“君”指月。月在峨眉，影入江流，因月色而发清溪，及向三峡，忽又不见月，而舟已直下渝州矣。诗自神韵清绝。其实，“君”除了指“月”，也可能是指李白的家乡、友人、亲人等等。“不见”‍是一个极具张力的词。它既是物理上的“看不见”，也象征着心理上的“无法触及”。若“君”指友人、亲人，则是相思的无奈；若“君”指月亮、家乡，则是对故土明月的眷恋因山高水远而被遮蔽的无力感。‍“下渝州”‍是全诗的行动指令。诗人不甘于仅仅在江中徘徊，而是决定离开三峡，前往下游的渝州（今重庆地区）。这不仅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情感上的转折。“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青年，乍离乡土，对故国故人不免恋恋不舍。江行见月，如见故人。然明月毕竟不是故人，于是只能“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这里蕴含依依惜别的无限情思，可谓语短情长。

综观全诗，二十八字中地名凡五见（峨眉山、平羌江、清溪、渝州、三峡），共十二字，这在万首唐人绝句中是仅见的。《艺苑卮言》：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嵋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使后人为之，不胜痕迹矣。益见此老炉锤之妙。《瓯北诗话》：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轮秋”云云，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见堆垛之迹，此则浩气喷薄，如神龙行空，不可捉摸，非后人所能模仿也。《艺圃撷馀》：四句入地名者五，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诗人通过地名的快速切换，自由驰骋时间与空间的跨度，诗境就这样渐次为读者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展现了诗人李白远离故土、踏上旅途的豪迈与壮阔。诗境中无处不渗透着诗人江行体验和思友之情，无处不贯串着山月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这就把广阔的空间和较长的时间统一起来。除“峨眉山月”而外，诗中几乎没有更具体的景物描写；除“思君”二字，也没有更多的抒情。然而“峨眉山月”这一集中的艺术形象贯串整个诗境，成为诗情的触媒。由它引发的意蕴相当丰富：山月与人万里相随，夜夜可见，使“思君不见”的感慨愈加深沉。明月可亲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接，更是思友之情的象征。凡咏月处，皆抒发江行思友之情，令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