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梦零落北风里
周金明/文
外婆名唤丁淑仪。“淑仪”二字,搁今天不算惊艳,但那是清末民初,一些女性一生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年代,这名字里就透出不凡和矜贵。彼时我尚不知,这名字原是她跌宕一生的注脚。
家乡的人大多不喜她,只因她太过与众不同。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全国刚刚解放,她突然出现在这粗砺的北方大地上,孤苦伶仃,但眉梢眼角还带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温润,嫁给了我那刚刚丧妻并带着三个孩子的外公。
据说,她只提了两个要求:她吃不惯高粱米,只吃白米饭,另外她干不了农活。外公答应了她。此后,她便成了村里最“特殊”的人,从不下地干农活,家里做饭也做两样,农村土灶大锅里煮高粱米饭时另在上面蒸一碗白米饭。
那时节,村里人只有到过年时才能吃点大米白面,她却天天吃、顿顿吃,如此这般 “特殊”,自然惹来非议,闲话如北风般从没有停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祖籍安徽,祖上在清朝时官至道台,门庭煊赫,她便是在那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千金,过的是荣国府小姐般锦衣玉食的日子。民国之后,虽然家道中落,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份家底与排场,仍非寻常人家能比。
到了出嫁的年纪,她由父母作主嫁给一个国民党军官并生了孩子,继续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1948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她带着佣人、孩子去台湾寻夫,途中却和佣人、孩子挤散了。她到处流落,直到遇见我外公才算有了栖身之所。
她有个妹妹在安徽合肥,两人多年未曾谋面,只有书信往来。有一回,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妹妹的信给我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写的却着一桩惨事:“文革”时,红卫兵掘开了丁家祖坟,棺木打开,有奇香飘出,方圆十里都能闻见。那些陪葬的古玩字画,被红卫兵当场毁掉,碎片有的扔进河里,随波而去……
外婆在东北的生活很寂寞,既有语言的隔膜,她讲的那口南方话没几个人能听懂,更有文化的隔阂,她的记忆里是亭台楼阁、诗书茶酒,农村人的世界则是春种秋收、油盐柴米,彼此无话可说。
对外公的三个孩子,她始终淡淡的,尤其不喜欢二舅,嫌二舅木讷,她看不上。孙子辈的孩子中她唯独喜欢我,能从自己的碗中拨出点白米饭给我吃,连小我4岁的弟弟都没有这待遇。她说她会看相,我将来会有出息,能当官,还郑重其事地拉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到镇上的照相馆拍下一张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斜襟衫,眉眼间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旧时风华。
外婆有一手正骨的好本事,想来是旧时在大宅院里偷学来的技艺。村里谁家孩子摔折了胳膊、脱臼了手腕,抱到她跟前,她捏着骨节轻轻一推一揉,便能让啼哭的孩子止住眼泪并立刻活动自如。渐渐地,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村有个南方老太太,医术高明,就是说话难懂。
无事时,她便坐在自家小院里,摆弄一副细长的纸牌。那纸牌与如今的扑克不同,上面印着类似麻将的图案,是她从故乡带来的旧物。她就那样一张一张地码着,打发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外公家突然热闹起来。外公在台湾当兵的三弟回来了,当时台湾和大陆刚刚实现“三通”,作为首批回乡探亲的老兵,当地政府非常重视,市里县里全来人了。
三外公在台湾孤身一人,回来时想尽办法往家乡带财物,但台湾当局限制也很严,他只带回十块欧米伽手表和一些美元、黄金首饰给大家作为见面礼。给我外公的礼物更是丰厚,随手把自己戴了多年的老种翡翠戒指戴在了外公手上,然后又从皮带夹层里摸出一沓美元给了外公。
记得那时,我特别喜欢那枚绿油油的戒指,经常找外公把那个戒指要过来戴在自己手上。这引起了表哥的不满,生怕我把戒指弄坏了,着急地说:“别惦记了,又不是你的。”我气呼呼地回了他一句“也不是你的”。
半个月后,三外公回台湾了,再也没有回来。没过多久,外公也撒手人寰。外婆把这桩桩件件都写进了信里,寄给了合肥的妹妹。很快,她妹妹的两个孩子不远千里从合肥来到辽西的小村庄看他们的姨,彼此说着我们谁都听不懂的话。
很快,我又听说外婆要去合肥了,并且再也不回来了。我大舅劝她不要去,就是去也不要带走戒指和美元,不然会人财两空。可外婆就是不听,就这样被她的外甥们给接走了。
不到半年,某天,村里突然接到从镇上火车站打来的电话,外婆的外甥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车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这样外婆又回到了这个东北小乡村,回到了那间熟悉的老屋。她坐在炕沿上,终日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村里人依旧不怎么与她说话,日子就那样静悄悄地、一天天地过着。
后来,我入伍当兵,考上了军校。一年寒假,我去大舅家串门,酒足饭饱后突然想起去看看外婆。日暮时分,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老太太头发散乱,在寒冷院坝外拖着小捆柴禾一点点往屋里挪,我快步走上前帮她把柴禾拿进了屋。
昏黄的灯光下,祖孙两人只有简单的寒暄,她看出我对她弄丢戒指的不满,渐渐地两人都不再言语……再后来,听说她走了。 晚年的她并未受太多苦楚,守在她病床前端水喂药,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的竟是她平日里最不喜欢的二舅。
随着年龄增长,每每想起外婆,我心底总翻涌起些许愧疚。那时的我从未读懂,她面对无血缘的亲人时那份无措与慌张,更不曾体会被亲妹妹算计后,她是怎样在无尽的自责里,熬完了以后漫漫余生。
当我再看那张泛黄的合影,她的笑容温婉,一如她的名字 —— 淑仪,温淑有礼、仪态万方。只是这仪范,终究零落在了北风里,成了一段无人知晓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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