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  一座波士頓，半部美國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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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一首歌流傳175年，到今天也許人人能哼唱。其古風與白話達到極致平衡的新詞，宛如畫卷般呈現悠揚圖景和婉約情感，賦予這古老音樂全新生命力。如此天工之作，讓我對它的作者及那個時代，都充滿了好奇。

波士頓的音樂人

在美國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JHU，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收藏著標示出版年份為1868年的印刷版樂譜，被許多人認為是這首歌可信的寫作年份。

樂譜封面，1868年發行版本

G.D. Russell & Company 發行

這份樂譜名為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詞曲作者為John Pond Ordway。

他出生於美國麻薩諸塞州薩勒姆（Salem, Massachusetts）一個新英格蘭中產家庭。很快，幼年的他隨同父母搬到波士頓。

新英格蘭人都聚集於此，這座正在發展崛起的工業化貿易港口城市。在這他們能很快找到同類：清教徒後裔，自強自立，勤奮，堅韌，生活方式從農業轉向貿易和製造業。他們的社會結構基於教育與嚴謹的道德準則。

1840年代中期，年齡20出頭的J. P. Ordway決定投身音樂事業。他開了家音樂商店，相當於現今唱片公司、發行商、演出公司、音樂沙龍的集合。他還創立了一隻名為Ordway's Aeolians的黑臉吟遊詩人合唱團。

John Pond Ordway

Massachusetts State Representative

（1824年8月1日—1880年4月27日）

1840年代，黑臉吟遊詩人（Minstrelsy）表演的存在和流行並不僅限於波士頓，J. P. Ordway也不是唯一靠此從業並獲得尊重的人。這類演出的高峰時期，幾近登上國家劇院。它另一種說法叫黑臉滑稽戲。

如果拋開視覺扮相和滑稽表演部分，吟遊詩人的四處奔波遊歷，傳播民間樸素的情感和故事，間接成為底層發聲、表達的重要渠道與窗口。音樂形式則借助黑人靈歌（Spirituals，也是後來Blues、Gospel、Jazz等音樂形式的重要精神源頭）的音樂底蘊，極大的賦予了表演內容之上的音樂性和賞心悅目的浪漫感。

這種將底層粗礪剝離掉，包裝精心編排的音樂與表演的娛樂形式，風靡一時。揶揄和嘲笑黑人的天真、快樂、情緒化和無政治威脅，不但沒有挑戰白人的主導權，反而讓他們覺得自己仁慈和文明。這正向消解了當時緊張的種族矛盾，為波士頓富裕階層帶去了豐富的娛樂內容，和極大的舒適感、優越感。

憑藉這隻合唱團，J. P. Ordway和他的音樂很快受到關注，得到了普遍歡迎和好評，他的樂譜也逐步進入了城市家庭。

豪華的演出大廳

專門供此類演出的劇場層出不窮，波士頓一度成為全美該類演出中心。許多該領域的明星都來到波士頓演出。

J. P. Ordway並不是一個無知的種族主義者，但他敏銳的體察了這一文化潮流。1852年，雄心勃勃的他租下原州議會大廈，將其內部徹底改造，在命名為奧德威大廳（Ordway Hall）後，正式開放演出。

相較於波士頓其他演出場所，這裏座椅寬敞、通風、舒適。普通座位25美分，預約貴賓座50美分，延長賣票時間。女士可以入場，孩童半價，甚至允許演出期間販售糖果。禁止跺腳、吹口哨，要求摘帽、保持秩序。也允許黑人觀眾入場，但被另外安排在區隔開的樓座上。

精心的設計，周到的服務，迅速成為波士頓中產家庭喜愛前來的演出場所，讓這裡場場爆滿。1856年的一本旅遊指南甚至推薦這座劇院。指南中寫道，「這座曾經聆聽重要演講的大廳，如今迴盪著歡聲笑語和動人歌聲」。它之所以如此受歡迎，正是這種管理有序，氣氛溫馨。

Ordway Hall的演出海報

忙碌且自信的J. P. Ordway全身心投入在這項事業上。他寫歌、作曲，每晚僅在演出開場時白臉上台演奏鋼琴。他兼顧著他們音樂曲譜的出版發行。

年輕的J. P. Ordway雖然才華橫溢，但同時也似乎擁有一種扭曲的幽默感。「在教堂禮拜的早晨，他有時會突然演奏自己的曲調，他用某隻為Minstrel演出而準備的曲子，把那群頑固的正統浸信會會眾“彈”出教堂，伴隨著和聲並巧妙地裝飾在正確的旋律上。」

這一特點是那時許多人所欠缺的，這種顯而易見的玩樂心態，為他接下來的歲月帶來了極大的幫助。

為他工作過，後成知名音樂人的幾位指揮家、音樂家，對他推崇有加。著名的聖誕歌曲Jingle Bells，原名The One Horse Open Sleigh，就獻給他的致敬之作。

除了新聞對他有專題評論，報紙也追蹤著他的每次演出效果。在此，他奠定了自己的聲譽和名望，獲得了可觀的經濟成功。

體面退場，與身份的更迭

在商業文化繁榮，反奴主義高漲，道德要求凸顯的波士頓，卻熱衷黑臉演出，令這城市顯得矛盾且割裂。

劇場競爭愈演愈烈，J. P. Ordway的合唱團內部也迎來了嚴重分裂，合夥人出走另立爐灶。此時文化和政治氛圍也正悄然發生變化。南北分歧日益嚴重，黑臉演出將注定會退出舞台。也許J. P. Ordway已經提前意識到這一微妙趨勢，樂團大不如前，瑣事繁多令其失去創作熱情，他及時改變了他的志向，轉移了對未來籌劃的重心。

1859年，35歲的他在哈佛大學醫學院博士畢業，取得行醫資格。隨後波士頓多了一間外科診所。

1861年美國內戰爆發，J. P. Ordway當機立斷，做了第一位報名參戰的外科醫生，並服役於麻薩諸塞州志願者步兵第六兵團。

1863年7月1日，潮濕悶熱的蓋茨堡迎來了一場轉變戰局的戰役，蓋茨堡之役（Battle of Gettysburg）。那是美國史上最血腥、殘酷、慘烈的三天。南北兩方陣營共損失51000人，包括陣亡、受傷、失蹤、被俘者。雙方超過7000名陣亡士兵遺體，在烈日下等待掩埋。5000匹戰馬屍骸堆疊城南火化，其味瀰漫蓋茨堡。

戰役之後，J. P. Ordway被立刻派往照顧傷員，是十名外科醫生之一。內戰後，他一直在聯邦退伍軍麻薩諸塞州第15分會擔任醫生。1871年到1874年間，被任命為第一輕炮兵營軍醫，少校軍銜。

他還有著其他的身份。1859-1873年間他是波士頓學校委員會成員。1863-1865年，他任職波士頓市議會眾議員。1868年他擔任了一期麻薩諸塞州議會眾議員。這一年，他在教育議題上公開主張反對學校對學生使用體罰手段。為此他謀求推動立法，提出一項旨在廢除和禁止學校體罰學生的法案。

在長達25年的時間裡，他都是新英格蘭衛隊成員。他創立了麻薩諸塞州的漁獵協會，並任過5年主席。他還是共濟會兄成員：1851年在麻薩諸塞會所（Massachusetts Lodge）獲得會籍；1856年在聖安德魯皇家拱門分會（St. Andrew’s Royal Arch Chapter）獲得更高等級；1859年在波士頓指揮所（Boston Commandery, Knights Templars，聖殿騎士團）獲得等級。

青年時期，他從黑臉吟遊詩人樂團中獲得演繹靈感，販售音樂娛樂；中年時，他轉向學醫，又投身軍營。之後再踏足政界。

他親眼目睹過被戰爭撕裂的年輕人的種種殘酷。他積極主張廢除體罰學生的改革提案。他數十年致力於共濟會、新英格蘭衛隊、漁獵協會等名流社交團體。

種種努力和豐富經歷，都還不足以還原這位音樂作者及其作品的全貌。

Ordway博士的朋友圈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圖文庫裡，展示了五份J. P. Ordway署名的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樂譜圖片，發行並致敬Charles Henry閣下。更早一份標註出版日期是1867年，出版商為Oliver Ditson & Co.，之後1868年G.D. Russell & Company再版四份，每份封面設計都有細微差別。

樂譜封面，1867年版本

Oliver Ditson & Co. 發行

說起這位Charles Henry閣下，沒有詳細資料指向。和這名字有關聯的有許多人，其中一位是同樣來自麻薩諸塞州波士頓地區，J. P. Ordway的老鄉、校友和戰友，全名Charles Henry Davis（January 16, 1807 - February 18, 1877)。他出生在一個精英家庭，他父親是麻薩諸塞州總檢察長。

這位老兄也頗神奇，他是一位靠自學的天文學家，同時也是海軍少將。他14歲就進入哈佛大學學習數學，16歲被任命為海軍中尉而離開校園。此後一直在軍隊服役。1841年他34歲，獲得哈佛大學榮譽文學學士學位。1868年當他61歲時，再次獲得哈佛大學榮譽博士學位。

內戰期間，他指揮西部炮艇艦隊（Western Gunboat Flotilla），在第一次孟菲斯戰役（theFirst Battle of Memphis）中贏得了一場重要交戰。後在亞祖河（the Yazoo River）上還成功奪取了敵人的補給。在一次戰敗後，他被調離前線，他的上級海軍部長認為他「更像個學者，而不是水手」。

1863年，他連同其他同事創立了美國國家科學院。1865年到1867年，擔任美國海軍天文台台長。1867年，他受命統帥南大西洋分艦隊遠洋。兩年後返回美國，在燈塔委員會及海軍天文台任職。

J. P. Ordway有出版曲譜同時致敬朋友的習慣。1855年，他在曲譜封面上，鄭重的寫下“由曲作者恭敬獻給州長閣下亨利 J. 加德納”（Henry J. Gardner），並印上了這位新任州長肖像。另一首知名曲目Twinkling Stars are Laughing, Love. 獻給身在紐約布魯克林的Mrs. H. A. Pond。1869年曲譜封面上，是獻給波士頓商人、靈性主義（Spiritualism）團體主導人之一的Mrs. Daniel Farrar，並在作者署名下新增了一句話：作者還有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等作品。作為社交和友情的重要介質證明，可見他的社交圈廣泛，和這首作品的受歡迎程度。

試想，當1867年當這位老鄉、戰友和校友即將遠航，J. P. Ordway整理並印行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樂譜，表示了致敬。

另一個可能的人選，指向與馬克·吐溫（Mark Twain）有交情的幽默作家Charles Henry Webb（1834-1905），他曾活躍於波士頓和紐約的文藝界，同時兼有記者、編輯、評論家，和出版商。

那時期用這名字的人真多。所以也可能是Charles H. Wheeler，Charles H. Porter，他們有個共同點，都是共濟會成員。或者是Charles Henry Fiske、Charles Henry Drew、Charles Henry Blanchard，他們的共同點是馬薩諸塞州眾議員。

資料的稀少，令真相和細節已無法得知。

當一切塵埃落定

資料顯示，1850年至1860年期間，是J. P. Ordway音樂作品產出最集中的年代。直到7年後的1867年，這一年裡他出版了4首曲譜，其中就包括這首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次年這首歌再版4次。

J. P. Ordway遵循了他樂團時期最熟悉，也是那時最流行的Parlor Song方法：Sentimental ballad開頭，簡單旋律、Strophic（分節）式結構、SATB合唱、鋼琴伴奏，適合合唱團演唱。從創作動機、元素，到完整歌曲，都離不開他樂團時代的痕跡和經驗。尚有資料顯示，他是1851年就完成了這首歌，同樂團一起演出並廣受歡迎，只是後來才將曲譜整理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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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4月，56歲的J. P. Ordway博士，因鐵路事故中受到嚴重內傷，在波士頓的華盛頓街1672號逝世，就在Ordway Hall曾經所在的同一條大街。

佈告中，介紹了他從醫、參軍、參政和共濟會的經歷，或有意或無意的淡化了此前的合唱團演出生涯。畢竟，黑臉扮裝和一些的帶有歧視性字眼的表演曲目，對於有著嚴格的道德約束和修養要求的共濟會成員來說，恐怕難以忽視的成為污點。

他是當時許多人認識的人物，但去世後很快被人遺忘。他的劇院已不復存在。雖仍有諸多未知之處，但可以肯定，他在戰前就放棄了Minstrelsy演出，並再也沒有回到曾讓他成為波士頓知名人士的音樂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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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隨時間推移，他的音樂在美國，在波士頓，已鮮有人提及。而我所能追溯的，不過是在歷史中被改寫、被誤讀的部分細節。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這首歌卻保留了神奇的境遇，它像是一枚反覆轉手的硬幣，邊緣早已磨損，卻保留了最初的重量。當時代進入下一個斷面，一切又都開始發生變化。

於是我們不得不將目光從歌本身移開，往前看看，誰在唱，又為何而唱。◾️

參考文獻及資料出處

1，Dan Bailey, written and researched

EAST BOSTON’S OLDEST BUILDINGS AND WHERE TO FIND THEM. (16 JUN, 2022)

2，Oliver Ayer Roberts. 

HISTORY of The Military Company of the Massachusetts now called The Ancient and Honorable Artillery Company of Massachusetts.(1637–1888.), Vol. IV (1866-1888)

Boston, 1901. Historian of the Company: HARVARD COLLEGE LIBRARY

3，ChristopherTucker.

Melody and mirth on Washington Street: John Ordway and Blackface Minstrelsy in Antebellum Boston.

Mar 22, 2012

4，State Library of Massachusetts Digital Collections: archives.lib.state.ma.us

5，Johns Hopkins Sheridan Libraries & University Museums: levysheetmusic.mse.jhu.edu

6，Wikipedi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