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文稿)
八十年代关牧村有段唱词刻在记忆里: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汇成歌,一支难以忘怀的歌。我的知青岁月,便是这歌里最滚烫刻骨的旋律,揉着黄土风尘,裹着人间温软,藏着年少倔强,刻进了一辈子的骨血。
1973年12月底,我们刚走出延安中学的校门,还没来得及休寒假,便收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通知。1974年元月4日,延安城锣鼓震天,红绸飞扬,我们胸戴大红花挤上解放牌卡车,车斗里的尘土迷眼呛鼻。父母站在漫天尘土里踮脚凝望,身影渐缩成模糊黑点,融进黄土天地。我攥紧衣角,心口发紧,深知自己的青春,要扎进这片陌生土地,往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扛。

我与五男四女被分配在延安枣园公社沙马坪大队(二队),住进队里事先准备好的窑洞。领我们的生产队长是典型的陕北黑脸汉子,脸膛黝黑,眼角刻着风霜,攥着卷边泛黄的记事本,嗓门亮堂得能震落窑檐枯草,一句“娃们,以后这就是家,有事找叔。”粗粝嗓音里的温柔,让我悬着的心轻轻落地。
我们女知青住的东窑,黄泥墙面坑洼沾着草屑,两座土炕挨得紧实,墙角堆放半筐粘泥的红薯,夜里的寒气像无孔不入的小蛇,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即便穿着棉衣棉裤也会让人缩成一团。
我把帆布包撂在炕角,刚坐下,门帘便被挑开,扎着蓝布头巾、鬓角沾草的队长家大嫂,端着粗瓷大碗走进来,碗沿飘着白气,红薯粥的甜香裹着热气散开。“快趁热吃,跑了一路别冻着娃。”她的声音温软,手掌粗糙如老树皮,指节结着厚茧,指甲缝嵌着泥土,可递来的碗却烫得指尖发麻,暖得心头发热。喝一口粥,红薯清甜混着玉米醇香滑进胃里,暖意从心口漫遍四肢,瞬间驱散了风尘、疲惫,还有初到异乡的惶恐与孤独。那碗粥,盛着黄土高原最朴素的温柔。
窗外西北风越刮越猛,黄土粒啪啪拍打着报纸糊的窗,风声绕着窑洞打转。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风吹树梢的沙沙声,手悄悄伸进帆布包,摸到母亲塞的煮鸡蛋,手帕裹着的蛋壳早已凉透,却仿佛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指尖一触,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想起父母凝望的模样、离家时母亲拭泪的眼角,又想起大嫂的热粥,我把脸埋进被里,眼泪砸出湿痕,不敢哭出声。这里没有家的暖炕与庇护,只有忽明忽暗的灶火、望不尽的黄土坡,可我咬着被角告诉自己:再难,也要走下去。

二队共有26户人家,稀散在黄土坡上,青壮劳力多去西河打坝造田,留在队里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我们这些知青,成了队里难得的年轻壮劳力,淳朴的社员打心底里接纳我们。谁家蒸了窝头、煮了红薯,都会端来一碗,碗边沾着玉米面,只一句简单的“娃,吃点”,便胜过千言万语。他们的淳朴像黄土地般厚实,像山泉水般清澈,悄悄熨帖着我们这群异乡孩子的心。
按知青办规定,我们每月有三天学习时间,可队里人少活多,庄稼不等人,队长便将学习时间灵活安排——唯有雨雪天出不了工,我们才能搬着小板凳坐在窑门口,学习时事,借着天光看几页书。其余时间,我们全泡在田地里,跟着社员刨生活。心里没有怨,只觉得既然来了,便要踏踏实实,不辜负这片土地,也不辜负社员的心意。更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每天天未亮,村口的铁钟便当当敲响,厚重的钟声叫醒整个村子。我们揉着惺忪睡眼,用凉水洗把脸,揣着凉窝头到村口集合。队长站在土坡上粗着嗓子分配农活,我们接过磨得光滑的农具,跟着社员下地。脚下的黄土路沾得满脚泥,裤脚结着硬壳。春耕犁地、夏收割麦、秋收刨薯、冬闲修渠,农忙时从鸡叫干到星月满天,一天劳作十三四个小时,腰累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最后成了厚茧,仿佛这双手,也跟着黄土地变得坚硬。可挣来的工分分来的红利少得可怜,男知青一天10分,女知青5.6分,如果不出早工只有5个工分,年底分红结算10个工分才值6分钱。5个工分也就3分钱,轻飘飘的几分钱,却是用汗水换来的,每一分都沉甸甸。
插队三年,我面朝黄土背朝天,脸膛被晒得黝黑,胳膊脱了一层又一层皮,辛辛苦苦干一年,换来750斤带糠皮的颗粒粮,第一年和第二年我挣的工分不够买回750斤粗颗粒粮,剩下的口粮钱,还要靠父亲从微薄工资挤出来替我交欠的粮钱,每次从父亲手里接过钱,我都无地自容,摸着薄薄的纸片,上面的数字刺得眼睛疼,脸上发烫,心里满是愧疚与酸涩——自己长大了,却还要靠父母补贴。枉费了父母的期盼,也枉费了自己的青春。第三年底分到24元红利时,我才满心欢喜,攥着皱巴巴的零钱翻来覆去地看,盘算着给家里添制点年货,给爸妈买块手帕、一双袜子。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来钱,轻飘飘的纸币攥得手心冒汗,那是属于我的,第一份沉甸甸的收获。

有一年天旱,数月无雨,黄土地裂着口子,庄稼蔫蔫的结不出果,村里的日子格外艰难,缺衣少食是常态,家家户户的锅灶都见不到油星。我们日常吃高粱面窝头、糊糊,窝头硬邦邦剌喉咙,咽下去要就着大碗汤水,能吃上蒸红薯、煮土豆蘸点盐,便算是改善生活,吃得狼吞虎咽。队里有户刘姓人家,两口子生了四个儿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孩子们的衣服永远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破、裤脚变短,细脚踝在风里冻得通红。男主人常年在外做工,挣不了几个钱,女主人又要下地挣工分,又要照顾孩子,忙得脚不沾地,眼角早早爬满细纹。孩子们饿了,就跑到地里扒拉落下的红薯、小土豆,擦擦泥土就往嘴里塞,肚子圆滚滚却硬邦邦,那是饿出来的虚胀。可他们的小脸黑红,眼睛却亮晶晶像星星,跑起来像小豹子,喊着闹着,仿佛从不知道苦是什么。可意外猝不及防,一天下午,孩子们在村口追打着,不小心碰到电线杆上掉下来的电线,滋滋冒着火花的电线,只一瞬,那个还会叽叽喳喳喊“哥哥”的小生命,便成了焦黑模样,惨不忍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黄土坡上回荡,揪着每个人的心。那一幕像尖刀扎心,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农村生活的苦、黄土坡的无奈,在那一刻狠狠砸进心底,我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走出这里,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这片土地的人,少受点苦。这份坚定,像种子般在心底生根。
转眼到了夏天,黄土高原的风里裹着浓浓的麦香,夏收开始了。这是一年最忙最累,也最有盼头的日子,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盼着丰收,盼着一口饱饭。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沾在麦叶上亮晶晶的,队长的哨子便嘀嘀刺破薄雾。我们揉着熬红的眼睛,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跟着老支书走进齐腰深的麦地,麦芒蹭得胳膊、脸颊划出细红痕,却顾不上疼。嚓嚓的割麦声清脆不断,麦秆应声倒地,我们弓着腰一刻不停,割完一垄又一垄,身后的麦堆越堆越高。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滚烫的黄土里,瞬间被吸干,额前的头发粘在脸上,后背的衫子被汗浸透又风干,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也抖,可看着眼前的麦浪,只想着快割快收,不能让麦子烂在地里。休息时,中午日头悬在头顶像大火球,脚下的黄土烫得不敢踩,我们瘫坐在土坡上,两腿灌了铅似的,等着送饭的人来,竹篮里的窝头带着余温,就着腌咸菜、炒土豆丝,粗茶淡饭却吃得格外香甜,就着大碗凉水咕咚喝下,浑身的燥热与疲惫都被抚平。身后的麦浪在风里起伏,麦子的清香混着丰收的味道钻进鼻子,看着自己割出的一垄垄麦地,看着社员们淳朴的笑容,知道自己的汗水融进了这片土地,结出了果实,所有的辛苦委屈都随风散了,心里满是耕耘者最纯粹的踏实与满足。但是,等队里交完公粮,每个人分到的麦子已经所乘无几,

夏收的忙碌刚落幕,秋收便接踵而至,黄土坡上一片热闹。队里的土豆熟了,扒开松软的泥土,圆滚滚黄澄澄的土豆带着泥土气,饱满结实。我们跟着社员刨土豆、捡土豆、分土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丰收的笑。知青点分了不少,每人都装了满满一庄子(庄子类似于麻袋,但比麻袋细而长)沉甸甸的压着往下坠。我试着把庄子扛上肩,绳子勒得肩膀火辣辣的疼,五六十斤的重量压得我一个趔趄,咬着牙直起腰,小心翼翼往山下走。黄土路崎岖不平,满是松土坑洼,我低着头盯着脚下,却还是踩到坑洼身子一晃,连人带庄子滚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响,土豆咕噜噜散了一地,手心、胳膊被麦茬子划破,一道道血痕火辣辣的,脸上、身上沾满黄土,活脱脱一个泥人。幸亏滚到一片平地,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伙伴和社员跑过来扶我,我半天站不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后背酸得动一下就疼,肩膀勒出了红印,老社员蹲下来,粗糙的手替我解下背着的庄子,“娃啊,幸亏遇到这片平地,再滚远点,命都保不住了。”后怕像潮水涌上心头,眼泪混着黄土往下淌,一道道泥痕挂在脸上,又酸又涩。可哭过之后,还是抹掉眼泪站起来——在这片黄土地上,摔倒了,只能自己爬起来,这是黄土教会我的倔强。也是父亲对我的要求。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跟着社员一起,扛起锄头去山上,拿起镰刀去割麦,挑起粪筐走田埂。我们学会了锄地,割麦,学会了和老乡用方言拉家常,学会了在田埂上迎着风唱歌。后来再想起那段时光,记不清的是汗珠子摔成八瓣的苦,忘不了的是泥土里长出的情谊。舍不得是老乡塞在手里的烤红薯,留恋的是田埂里并肩唱过的歌和那段敢闯敢拼的青春岁月。
那段知青岁月,有熬不完的苦、干不尽的累,有躲在窑洞里偷偷抹泪的委屈,有猝不及防的心酸,有前路未知的迷茫。可也有大嫂一碗热粥的暖,有社员们不求回报的关照,有知青伙伴相依为命的陪伴,有汗水洒在土地里的踏实收获。它像一粒坚韧的种子,在我心底生根发芽,汲取着黄土的养分,汲取着温暖与坚定,长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风景,刻进骨血,从未褪色。这岁月里的黄土风尘、人间温软、年少倔强与成长,揉成了一支歌,一支刻在心底、唱了一辈子、忘不了一辈子的歌,伴着黄土气息,永远温热,永远嘹亮。(白洁2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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