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歌丨阮慕桥
评论丨杨小刀
母亲的天堂
拜祖上所赐/老家的天井很大/能盛下所有星光
凭天道酬勤/母亲常年早起/一根扁担/担起日月星辰
家虽穷,却有个四合院/大门朝南/一盘石磨在枣树下/仰望天空
出门就是猪圈/母亲溺爱猪娃/因为猪崽子/就是家的门面
出门右拐向北二百米/是俺家的一亩三分地/地里种着各样蔬菜/每到周六中午放学/浇菜,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快乐时光
母亲种菜是行家里手/总能把菜园子/莳弄得郁郁葱葱/在她眼里,所有的菜/都像她养的娃
出村向东北走五百米/是俺家的三亩半栗子园/那是当年分地时/乡亲们都不要的孬地/叫它北方圪塄
可地,还得看谁莳弄/由于母亲的勤劳/这块地渐渐肥沃起来……
空中是栗子、柿子/地下是地瓜、花生和芝麻/每年我都能感受到/苍天厚土的恩赐
很多时候,我会呆呆地/看着栗树下的坟墓/如果没有这些坟墓/我会觉得/这儿,不光是我的乐土/也是母亲的乐土
每次回到这里/我都能看到/母亲在抬头的一瞬间/眼角涌动的泪水/因为长眠于此的/有爷爷奶奶/还有母亲最心爱的女儿
那撕心裂肺的痛/能淹没所有的庄稼
若干年后/我曾经的乐土/也成了母亲的天堂/劳苦一生的母亲/也长眠于此
至此,我才明白/乐土和天堂/一直/接壤

每一位写诗的人,都是手持火把的盲者
当我们谈论“家”时,无不回想到童年的原乡,那里有庇护我们的脉脉亲情、拳拳爱意。
如今,作者早已经摆脱出生时自带的泥土气息、苦难基因,蜕变成生活优渥的城里人,衣着光鲜,居有定所,却带着无人倾听的故事,在深夜里与孤独对峙。
聂鲁达曾说:“诗歌是永恒的绿色”,当现实的门槛将人拒之门外,诗歌却永远为我们保留着回家的钥匙——那是由隐喻构筑的屋檐,用韵律铺就的归途。
诗歌是最高效的时空折叠术。当现实中的四合院坍塌成废墟,诗歌却能在一行“大门朝南/一盘石磨在枣树下”中,为流浪者重建完整的家园坐标系。
四合院、大大的天井,门外的枣树、一盘石磨,门口的猪圈,一亩三分地的菜园、母亲溺爱的猪娃、东北向的栗子园、地瓜与芝麻交织的芬芳,这些具象的诗歌意象,正在完成一项奇迹——昔时记忆里那些生活碎片被作者锻造成镜子,让迷失者看见自己的轮廓,让失去物理空间的人,在语言的经纬度里重新安家。
在这个数字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精神重建。城市化进程让千万人离开“一亩三分地”,诗歌便成了移动的故乡。就像诗中“出村向东北走五百米”的精确丈量,诗歌用文字的标尺,为漂泊者划定永不消逝的故土疆界。
母亲“莳弄菜园”的双手,何尝不是在莳弄读者的记忆?

无家可归者在深夜读到“天井盛下所有星光”,他头顶的桥洞也瞬间变成了接纳星光的容器。这就是诗歌的魔法——让每个读者都能在文字里认领自己的“三亩半栗子园”。
真正的家园,从来不仅是砖瓦的堆砌。在“扁担担起日月星辰”的意象中热泪盈眶时,诗歌已为我们所有人,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认祖归宗。
真诚的赞美每一位写诗的人,他们都是手持火把的盲者——即使被黑暗浸透的旅人,也是用词语铺就逃生通道的矿工。
正如特朗斯特罗姆所言:“我像梯子一样倾斜,把脸伸进樱桃树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