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资源网-亲情如歌‖之一:滋养终生的父爱

亲情如歌‖之一:滋养终生的父爱

本周连更，敬请期待

亲情，是生命最初的底色，也是岁月长河中最温暖的锚点。它不轰轰烈烈却如细水长流，滋养着我们的魂和根。为此，我邀两好友一起策划“亲情如歌”系列。以文字为镜，照见各自生命中挥之不去的刻骨铭心：我们被爱，也学会爱。期待您的点评与关注。

滋养终生的父爱

曾和好/文

久居京城，每当看到战友一个个把年迈的父母从老家接到部队大院来尽孝时，羡慕之余，我总会想起溘然离世的父亲。那种痛失亲人的悲戚和“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伤感，曾多少次让我长吁短叹，夜不能眠。

一、肝肠寸断

父亲死于一场车祸。去乡镇赶集的归来路上，父亲被一辆失控班车撞倒在地，无情车轮从他单薄、瘦弱的身上辗过，腹部五脏俱出，血流一地。辛苦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竟以此惨状和不幸突然撒手人寰，弥留之际没有见上一个亲人，没留下一句话。

当时，我在海军驻海南某部工作，远在江西老家千里之外。得知这一噩耗，我手握电话筒不停颤抖，额头、胸前和手心全是汗珠。那年我三十而立，部队生活紧张，工作频繁调动，从基层到机关，一路摸爬滚打，很少过问家事。谁知事业刚有起色，父亲，一个六十来岁，犁田耕地不歇晌午的大活人瞬间离我而去。

当我携身怀六甲的妻子马不停蹄赶回老家，全家大小一个个泣不成声，母亲更是瘫在了地上。父亲装殓入棺前，我一次次抚摸他冰冷、变形的尸体和痛苦扭曲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出他本来的模样。但那开满皲口的双手、遍布老茧的脚板，以及脸上、颈下被阳光晒成深浅不一的褐色皮肤，让我确信了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父亲。那种欲哭无泪的悲恸至今仍在心头隐隐作痛。

出殡那天，前来为父亲送别的乡亲一眼望不到边。周遭村庄的人来了，方圆十里外的人也来了。成百上千地赶来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送殡，这在我们当地极其罕见，也是我们全家没有想到的。苦命的父亲，在乡亲们心中德高望重啊。

二、少不更事

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体会到父亲的好。相反，因为年少无知而对他心怀不满。父亲天生劳碌命，每天起早贪黑，忙个不停，哪怕是逢年过节也不肯歇一歇。如果哪天没有事情可做，他反倒很不自在。可即便如此，我家也从未殷实过，年年不是借钱就是赊粮。

我把家境贫寒、生活窘困归咎于父亲的无能，浑然不觉自家人多吃饭，母亲体弱多病，家庭重担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由于童年过得狼狈不堪，让我既无法与父亲亲近，也不可控地在心里暗自轻视他。而那时更看不起父亲的，是他的懦弱和被人欺负。

老家地处赣东丘陵地带，偏僻闭塞，民风彪悍，百余户的山村相骂打架之事几乎天天上演。父亲似乎特别害怕这种场景，别说打一场架，就是和人家吵吵嘴他都张不开口。明明自己有理，只要对方嗓门一大，父亲就不再争辩，咧个嘴憨憨地笑着。母亲为此没少怄气，抱怨道：“人家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记得有一年，有户人家要在我家宅基地边起屋盖房，当时两家说好各让1米之宽作为将来公用过道。谁知那家盖好正屋又要搭个偏舍，不仅占用了过道，还把墙角挖进我家宅基地好几米。母亲哪咽得下这口气，带着我们兄弟几个和那家吵得不可开交。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闻讯从田里干活赶来的父亲，二话不说，一边强行把我们一个个拽进家门，一边回头讨好地对那家说，地基你们尽管用，架就别打，左邻右舍的，以后不好见面呢。一场即将发生的械斗就这样被父亲的几句话给平息了，但全家大小无不憋着一肚子怨气。争强好胜的我，更是窝着一团火。

然而，父亲却像没事似的，拢着双手倚在厅堂八仙桌旁，摇头晃脑自言自语：吵架只为一条巷，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因为父亲总是处处吃亏，我们兄弟几个成了儿伴们嘲弄的对象，在村民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对此，父亲却浑然不觉，该吃吃，该睡睡，全然不理会村里村外的议论与笑谈。那时真为拥有如此“窝囊”的父亲而感到痛苦与憋屈。

三、肃然起敬

上中学后，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慢慢读懂并认同了父亲。父亲总是默默劳作，独自背负生活的柴米油盐，尽管老天爷给予太多的苦涩和不公，但他从不怨天尤人，即使“天塌了”的事，也能咬牙挺过来。也许这个世界太张扬，生活太强硬，父亲从来不硬碰硬，而是淡定地选择示弱与吃亏。如果说善良谦让成就了他上好的人缘，那么遇事柔软温顺则源于他内心的强大。

父亲读过几年私塾，又打得一手好算盘。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生产队会计，后来又做了大队会计。但在我读初二那年，父亲说什么也不当那会计了，只想侍弄家中几亩瘦田薄地。全村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那时已分田到户，一年到头填表做账的时间很少，既能照看自家责任田地，又能领取公家一份不菲工资，这样的好事到哪儿去找？

后来才知道，原来当时的大队书记要父亲做假账，想伙同父亲一起私吞上级政府拨下来的扶贫救济款。哪料一向憨厚寡言的父亲坚决不干。父亲不干有人干，那位接替父亲的会计和大队书记一起狼狈为奸，瞒天过海，但最终还是东窗事发，双双进了监狱。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看似懦弱、木讷的父亲其实外柔内刚，他做事心中有杆秤。村民们伸出大拇指，对父亲刮目相看。我对父亲更是肃然起敬。是的，这世上才高八斗、位高权重的父亲千千万，平凡不起眼的父亲更是数不胜数。但不管怎样的父亲，只要行得正、坐得稳、不亏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而高一那年，发生在家里的另外一件事，更是对父亲钦佩得不行。上世纪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一远房亲戚，为保存家产，将一整箱银元托付给爷爷保管，爷爷带着年少的父亲将它埋在祖上老屋的墙脚下。爷爷去世后，父亲一直守口如瓶。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远房亲戚的孙辈们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找上门来打探。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几十年过去了，父亲从未动过一文。父亲从墙角把箱子挖出之后，原封不动地将8000多枚银元完壁归赵。他们感动之余要拿出部分银元作为答谢，父亲婉拒了。

父亲无偿替人保存银元近半个世纪的佳话就像传奇故事一样，至今还在老家被人津津乐道。我有时想，那些年，父亲因钱紧缺而心力交瘁，难道对埋藏在地下的银元就没有动过一丝念头？多年后，我曾半开玩笑地试问父亲。他像受侮辱一样，狠狠瞪了我几眼，甩过来两句话：我就是要饭也不能动那邪念，一诺抵千金，你懂吗！

父亲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上。是啊，人穷志不短，信誉大如天。贫穷不是借口，更不是索取的理由，再苦再难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珍惜、去坚守。这是父亲给我的最好财富，足以滋养我终生。

四、恩重如山

父亲一辈子在山沟沟里刨食，平时自己节衣缩食，但在子女花钱求学上却毫不吝啬。他经常对我们讲，“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上学”“你们上到哪我供到哪！” 受父亲鼓励，我们兄弟姐妹都上了中学，没一个缀学。在那个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父亲不知付出多少努力与艰辛，他因此成了村里村外效仿的榜样。

1984年的夏天，我中考失利，心情沮丧。内心虽然十分渴望继续上学，但想到父母的艰辛，实在于心不忍，于是瞒着父亲准备跟一位亲戚去外地做手艺活挣钱。

正当我们等车要走的时候，父亲从六七里之外的村里，顶着中午的烈日一路小跑来到车站，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我的行李，呵斥道：“跟我回家！”父亲弓着背，一只手把我的行李扛在肩上，一只手反向后背攥紧我的小手，拖着我往家走。

我至今还清晰记得，那正是八月秋老虎、南方最酷热的时节，我空手跟在父亲后面都走得大汗淋漓，他却全然不顾，气喘吁吁，一句话都不说，只顾埋头赶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裤，在毒太阳的炙烤下很快形成汗渍。注视着父亲后背上那白花花的一片，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说不出是苦楚还是幸福。

在父亲看来，生活在穷山沟里，只有读书才有出息，为了子女能有出息，他什么都愿意付出。父亲把我从车站拉回家后，我重读一年初三考上了高中。上完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又被父亲劝说去复读。

那时打工潮早已兴起，别人家像我这般大的孩子都成群结队外出打工赚钱去了，日子日渐殷实。而我家依旧入不敷出，为了凑齐我的学费和保证我每周在校生活费用，父亲除了大量收罗村里闲散的田地来耕种，还在农闲的时候，起早摸黑到附近的砖瓦窑干活。因为赚钱不多，父亲又去打石场给人扛抬石头。这种活儿，非强劳动力不能胜任，不但更苦更累，而且十分危险。

天没亮父亲就起床，吃完母亲做好的早饭，带上午饭，赶在天亮时走到离家六七里外的打石场。露天的打石场被和父亲同样苦累的工友们开凿得很深，有的深达几十米，从上往下看，让人头晕目眩，要是不慎踩失，掉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但胆小的父亲似乎并不恐惧，他和另外一名工友，用很粗的木棒一前一后，抬着由别人凿出的一百多斤的长方形石条，沿着悬崖边预先凿出的崎岖石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每从石场底部扛上来一块石条，能挣一毛多钱，父亲累了一整天也就七八块钱。不到半个月，父亲就瘦了一圈，眼眶也明显陷了进去。

有一个周末，我实在看不下去，软磨硬泡终于说服父亲让我跟他一起去抬石头。父亲让我走在前面，他在后头。从石场底部往上扛抬有一定坡度，加上父亲不时把系着石头的铁链往木棒后方挪动，几乎整个石头重量都压在他那头。可即便如此，不到一个上午的功夫，我稚嫩的肩膀还是被压得血肉模糊。父亲很自责，从此再也不让我去打石场干活。

高三复读期间，赶上海军部队来学校招兵。想着自己的家境和父亲的不易，我再也按捺不住，于是毅然报名参了军。人伍第二年，我考上军校，趁道回了一趟老家。父亲放下手头的农活，跑到当年把我拉回家的车站迎接，见面时竟兴奋得满脸通红，用那筋青皮瘦的大手再次夺过我的行李，飞快地赶在路前。

我依旧跟在他的后面。所不同的是，父亲这次话特别的多，几步一回头，问这问那。我一边搭着父亲话茬，一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背更驼了，弯得像张弓，头上一根根白发也争先恐后地探了出来。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涩，泪水再次模糊我的双眼。我暗暗发誓，等参加工作后，一定要好好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五、梦萦魂牵

军校毕业后，我曾多次打电话邀请父亲到我工作的城市----海口来游玩。父亲一再推脱，总是借口家里农活多，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走不开。后来，老家一位年长的亲戚不知怎么辗转来到海口找我。我很诧异，从江西到海南岛一千多里，还隔着浩瀚的琼州海峡，没出过远门的他，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找到了我？

亲戚得意地告诉我，你父亲记性真好，把来找你的路线说的一清二楚，还专门给我画了一张图，我当然可以轻松地找到你。他的话让我更为疑惑不解：父亲同样没出过远门，更没来过海南，他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当起人家的向导呢。后来回家探亲，母亲给我揭开了谜底。

原来，父亲把我历次休假探亲的车船票一张张收集起来，又买来了全国交通地图，只要晚上有空，就在昏暗的灯光下研究起来。从江西到海南，坐哪个车次、多长时间、在哪转车，然后在地图的沿途铁路线上一一标注出来。那张地图因为圈圈点点，已破烂得不成样了。

我终于明白，父亲是多么盼望走出呆了一辈子的山村到大城市去走走看看，他那“出息”了的儿子一直是他心心念念的牵挂。但他即便把来海口的路途背得滚瓜烂熟，也还是一次次拒绝我的邀请。我终于知道，父亲其实是怕我费钱，他盼着我把钱攒起来好娶媳妇。后来我结了婚，他依旧不肯来。他说，他还能干农活，等他干不动了，就和我母亲一起来部队安度晚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致命车祸彻底击碎了父亲这份念想，也给我留下了终生遗憾。他的离去，让我措手不及。他的养育之恩，我无以为报了。我无法释怀，他的音容笑貌始终挥之不去。在梦里，曾经多少次与父亲促膝长谈，多少次与父亲开怀畅饮，多少次与父亲同扶犁耙，又多少次带着父亲畅游祖国的大好河山和繁华美景……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已然成梦。这种撕心裂肺的痛，一度让我迷茫、彷徨和颓废。但我最终还是从那阴郁的日子中走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只有倍加珍惜、倍加努力，谨慎而稳妥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才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和最大的孝顺，才能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这些年，我辗转南北，一步一个台阶，最终成长为一名师职干部。除了感谢组织关心、领导提携和同事帮助，不能忘却的是父亲做人做事的言传身教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他那勤俭质朴、达观淡定的生活态度，恭良谦卑、宽厚仁慈的为人秉性，守信重义、曲直分明的处世准则，是那样的平凡而又尊贵，这些早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浸润到我生活和工作的一点一滴之中。

鸢飞草长，水清山黛。每年清明，我都会急切地飞抵老家。在村后山岗上，照例为父亲的坟茔培添一层层新土。点上香烛，放过鞭炮，我跪坐在父亲坟前，摆上他生前爱吃的菜肴，斟上一杯醇厚如父的老酒，在袅袅青烟中述说着对他的无限思念……

附：二首写给父亲的拙诗

我羞于和父亲谈酒（外一首）

通常是我喝到了好酒

就想起父亲

嘴边发出滋溜响声

很享受的样子

是他不是我多好

父亲喝了一辈子酒

酒是自家酿的

很烈的那种

什么菜无所谓